莫比乌斯克莱因

我这就花几个月去拯救异世界,救完了就回来(?)

【佣占】大帝(1)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最后应该会演化成缚咒法老和不屈的信仰(大概?)


———————————————————————



“神怎么说?”


“神说我们一生坎坷而伟大,就像亚历山大大帝和赫菲斯提安。”

                                                             

                                               ——伊莱•克拉克


———————————————————————



       亚历山大港,位于埃及地中海南岸。


       作为埃及及周边地区第二大的城市,托勒密一世亲封的首都,亚历山大港的繁荣有目共睹,到处充斥着书籍的墨味和鱼米的腥香。此时正值盛夏,也是旅游和商贸的旺季,附近的酒馆觥筹交错,桅船将附近的海域围得水泄不通,金币在港口商人的口袋里叮当作响,人人都想趁着这难得的几个月好好赚上一笔,躺在最廉价的船舱旅舍里数着一天所得的成果,再枕着钱袋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富裕,自由,时尚,知识,哲理——正是这些数也数不清的美梦,促使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慕名前来瞻仰这座新兴的海上明珠,成为这座伟大城市维持繁华的基石。



       然而,在距离亚历山大港仅仅三四个骑马日程的一座小城外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午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一年中最为炎热的日子再次莅临了这片荒芜而神圣的土地。在七月中旬的烈阳之下,古旧的角斗场已经失去了旧日权贵的瞩目,彻底化为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白色的围墙仰面朝天,仿若巨人化石的一颗颗臼齿。


       巨蜥扭开沙窝潜进阴凉的沙土抵御酷暑;秃鹰勾着脖子眯上眼睛,萎靡而贪婪地等待受伤的野犬腐烂成可口的盘中餐;一排排绝望的蝉虫码在金合欢的叶片下整齐地吱吱叫,为求速死痛饮树皮下甘冽而剧毒的汁液。


       炽烈的阳光将空气烘烤出涟漪状的波纹,扭曲了远处神殿废墟中高高耸立的列柱,再经由呼吸深入人的肺部,变换作浑浊的汗液从少年的额前滑下,顺着脸侧溜到下颌,最后猛闪一下,狠狠地砸在平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亚历山大三世!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之子。”



       身着白袍的老师巴尔克佝偻着腰,步入垂垂暮年的老战士步履蹒跚地在一组组捉对“厮杀”的少年们之间穿行着。后背的衣袍上透出一枚硕大钢钉的褶皱,嗓音沙哑漏风却极度庄重——那是他曾伴随托勒密二世的下属四处征战的荣誉象征,证明他曾在一头战象的足钉下被穿透肺部,然后奇迹般地活转过来。



       “他的一生相当传奇,统一希腊之后帅军东征,横扫亚细亚,征服了波斯帝国,之后又转战印度……”



       铿锵有力的训导响彻在整个空旷的角斗场上空,将一位已经逝去百年的英雄传说娓娓道来。陈旧的酒壶悬在腰际,坚韧的柳条握在巴尔克背在身后的手中,光秃秃的枝条上没有一片叶子,却在阳光下反射出涂上厚厚桐油的亮光,没有哪一个孩子会质疑这特制的教鞭抽在后背上到底是不是不痛不痒。


       年轻的男孩们仅在腰部围上一条简便松快的麻布,袒露着光洁的上身,两两成对地进行着今日的搏击训练。烈日灼灼,尘土徐徐,这些未来的战士们不辞辛劳地在这角斗场中,已经坚持训练了半年有余了。



       肘击也好,踢踹也好,就是像野兽一样勒在一起滚在地上撕咬也好,都在许可的动作范围内。老师没有给他们派发任何武器或者提供任何防具,但没有人被容许偷懒,更没有人被容许相互包庇。



       今日的训练是为了明日不会轻易地死在征讨或者保家卫国的战斗中,小时候多吃点亏并不是什么坏事,因此全倾全力才是对伙伴最好的负责。



       “亚历山大大帝从未吃过一次败仗,一生战无不胜,广结同盟,假使他没有在三十三岁英年早逝,我们完全可以预见帝国统一的太平盛世。”



       长时间的演讲使巴尔克口干舌燥,他站住脚跟,取下腰间的酒壶,拔开瓶塞往嘴里尽情地倾倒了一会儿,绕过一对从角斗场东面一路相互牵制到西面的学生,扬起柳条抽打了一下其中一个的背部,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注意点儿,威廉,甘吉。不得不承认你们两个应该会成为我带过的最棒的战士,但战场上可不能让你们从队首追逐到队尾。你们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弱点,然后干脆利落地在有限的空间里解决你的对手,而不是比赛看谁跑得更快——我觉得你们恐怕需要有一组学习对象,就比如说……”


       浑浊的老眼在一群少年中扫视了一圈,在看到其中的一组后忽然眼前一亮,巴尔克拨开身前的几个孩子往角斗场的右侧走去:


       “让让,让让,来让我们看看这一对激战正酣的勇士——对,就像这样,掐住他的脖子,压住他的腿,真是不错的身手奈布,放在真正的战斗中你已经赢了!取下敌人的首级!”


        “……”



       几组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训练课业的学生们纷纷扭过头往老师指向的方向看去。在看清楚不顾形象扭打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影后,顿时会心一笑,完全不好奇为什么老巴尔克会举这两个人为例子了。


        被称作“奈布”的少年肤色是稍稍偏黑的,但不是那种天生的黑,毕竟他是托勒密一世的直系后代,母亲也是纯种的希腊人——而是他的皮肤似乎特别容易被太阳镀上颜色。相比较而言,另一位则像一根抛了光的象牙,浑身上下都透出蜜一般的色泽来,二者便特别容易分得清楚。


       如果说其他人还会顾及和对手这半年多里建立起来的情谊而有留手的嫌疑,那么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绝无放水的可能。别人打的是兄弟朋友,他俩打的却是真正的敌人。



       “漂亮的回击!真是太棒了,伊莱。哦!踢他的裆!踢他的裆!”



       随着巴尔克的一阵叫好,众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老师专门为他们挑出来的示例上。



       奈布是巴尔克的得意弟子,一开始凭借着优秀的搏击技巧几乎是将伊莱按在地上揍。他清楚地掌握着人体关节的所在位置,并且知道打哪里能轻松卸掉对方的力气,刚通过攻击下盘把对手撂倒,紧接着就用膝盖稳稳地抵着对方的后背以防敌手找到机会再次爬起来,然后集中力气用手肘勒住伊莱的脖子往上提拉,如同弓箭手正在驯服一把不趁手的强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训练就已经分出胜负来了。


       但就在刚才,战局突然反转。原本已经被勒住气管几乎昏厥过去的伊莱有样学样地屈起左胳膊,举全身之力狠狠地向后方撞去,正中奈布的肋下。心脏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仅有一层错弱的肋骨在外层保护,正位于肋中偏左的位置。被这一击撞得胸腔闷疼,奈布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上的力气,让伊莱挣脱了开来。



       “啐。”



       吐出一口血沫,伊莱的舌头在刚才咬伤的口腔里搜刮一遭,好歹没有发现牙齿松动的迹象。再次看向奈布的蓝色的眼珠里已经蒙上一层阴翳,翻身骑上这差点要了他命的黑小子的胸口,捋起胳膊上的臂环,左右开弓咣咣两个拳头下去,那高挺的鼻梁下就挂了彩了。



       要不是顾及当众走光的问题,他甚至起过掀起腰间麻布直接让这家伙尝尝被裙裤闷窒息的滋味这种念头。



       “这也太猛了……他想要捂着心口,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从未见过如此野蛮不要命的打法,一起生活了大半年的男孩们都慌了起来。懂事点的已经拉着巴尔克的袖子请求老师的干涉了,更多已经看呆了的连拉架都不敢上去拉。



       说来也奇怪,这俩人一个从出生起就远在王都中生活的王嗣,一个从小就和希腊母亲在远山密林中谋生的前埃及贵族后裔,虽然都拥有一定的希腊血统,但在被送到巴尔克这边来修习之前二者从未见过,更不可能结下什么深仇大怨,怎么会彼此之间如此看不惯呢?




       “好了,你赢了伊莱,放开他吧。”


       眼看都要动了真火了,巴尔克走上前按着伊莱的肩膀,拨开那一双已经呈爪形摸索着攀上伊莱眼眶的手,慢慢等他喘匀了气,自己消了气从奈布的胸口上站起来。周围的孩子们赶忙一哄而上把两个人拉开。


       两名少年的情绪明显还没有从激烈的搏斗中拔出来,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凶狠,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看去上去恨不得扑过去再按住对方的头狠狠地揍一顿,气喘吁吁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伸出那只代表停战的手。



       要是再不喊停,他们之中今天迟早有一个得死在对方手里。



       “很好,你们两个都很好!尤其是你,伊莱。凡兴兵必有胜负,这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你们要知道,虽然亚历山大大帝一生战无不胜,但他打过一次败仗,他败在赫菲斯提安的双……咳咳,他从未赢过他的挚友赫菲斯提安——孩子们,孩子们!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大帝的童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谁能说赫氏和亚历山大之间的关系受到了半点损伤呢?现在,讲和吧。今天过后你们依旧是能相互交托后背的兄弟,和最忠实的朋友。”


       看着被老师拉到面前的一条不情不愿的洁白胳膊,奈布拒绝了搀扶,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臂不以为然。擤了擤鼻子,才被擦拭干净的两条鼻血又顺着嘴唇淋淋拉拉地淌了下来。直到被粗糙的大手在身后轻轻搡了一把,他才缓缓地转动眼珠和同样一脸不屑的伊莱对视。过了一会儿,轻蔑地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着伊莱的点了两下,喀拉一声握紧拳头做出挥拳要打的姿势:



       “下次我会一拳打烂你的脑壳。”



       “在那之前先小心看着你今天的晚饭里有没有蓖麻根的粉末吧,”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挑衅,伊莱又激动起来,从巴尔克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不甘示弱呲了呲牙:



       “假如你下次再敢打烤鸟吃的主意。”


       ……



       最后还是巴尔克强行按着两个年轻气盛的孩子面对面鞠了躬,握了手,这事儿才算是结了。伊莱和奈布迫于教鞭的威胁,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在同窗的注视下面贴面足足拥抱了五分钟以示友好。然而等最后巴尔克意识到不对,又不得不把两个孩子强行撕开的时候,伊莱的腰侧已经被掐得通红发肿,而奈布的肩胛骨上又多了十个又青又紫的指甲印。




       “唉,孩子们,好朋友们,手足兄弟们啊。”



       哭笑不得地拔开酒壶的瓶塞朝五官严重扭曲的奈布后背上泼去,巴尔克一边苦笑一边咳嗽,忧虑的目光则投向了王都所在的亚历山大港的方向。


       目力所及之处尽是荒野,高天,白云,和一望无际的沙丘。可任谁都知道,翻过那一排最高的岩山,越过一条联通大海的溪流,就能够看到王宫顶上的明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于远方熠熠生辉。




       狡猾的法老王啊,


       您把他们托付给我来教养,那么我又该怎样才能让您的王嗣和他未来的臂膀和平共处呢?





       ——未完




———————————————————————

无聊的时候看04版的《亚历山大大帝》有感吧,然后转头又去补了《希腊神话》,给我看澎湃了所以摸点,我大概是真喜欢缚咒法老这个皮肤(确信)


因为没有大纲所以有空就摸摸,没空就等有空了再摸摸,也来不及改bug。每篇大概都会很短的样子(比划)就这么长左右。几百年更新一回…这个样子


(ps:金合欢树其实是无毒的,但是长时间遭遇威胁会分泌大量单宁酸,“毒”死一头羚羊倒是没问题)



合志已经到了,朋友帮代收了以后被我央求着拍了超多张照片发过来,相当精致,今晚看来是要枕着图库睡(?)


非常开心,应该是我下半年最快乐的一天了,必须夸夸群里的各位老师,特别是主催辛苦了(鞠躬)


期待亲手摸到的那一天( ˃̶̤́ ꒳ ˂̶̤̀ )

都说了身上涂了变猫喷雾不要随便碰…

总之要解除的话先尝试一下这瓶吧。



(关于和我想要和白先知一起修机却总是被使徒的猫猫扑这件事

猫猫可能是护先使者(bushi)

【佣占】小楼(下)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猎犬  独行者


(对不起,我就是万字狂魔,我想停停不住啊(ಥ_ಥ)


—————————————————————————



4.



人是会做梦的。



无关乎困倦或是精神压力,那是一种人类的本能。只要还没有停止思考,记忆还没有被完全忘却,那些陈旧的画面就会在眼皮内侧放映机似的一遍一遍翻新上来。



金碧辉煌的大厅,镭射灯一样在光下闪闪发亮的烟灰缸,红绒桌布,化灰的雪茄,紧贴在桌底的匕首,还有发射后微微发烫的枪口。



这些画面就像是卡了带的电影,时不时地就会叩开记忆的门扉,连带着想起些别的事来,提醒他就在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拿钱办事的黑帮打手,而不是一个被链条锁住脚踝的废人。




猎犬至今记得自己在年中的帮会聚会上第一次见到独行者时的情境。




那时候他因为“辈分不够”,被安排坐在了靠窗的一桌。一边分神警惕主桌上的情况,一边还处于配枪被收缴的不自在里,廓尔喀弯刀紧紧地压在桌缘。独行者跟着一帮元老走进宴客厅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脸上曾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惊讶神情来。

 


“你还活着……”

 


那一句慨叹五味杂陈,分不清到底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他感到有些奇怪,留了些心眼,但也没有过分注意。



在场的除了负责安保的人员以外都经过了严格的搜身,按道理来说都不可能携带热武器进来。就算真的有所图谋也未必能引起闹得起来。




双方落座以后,宴会正式开始,对方在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他也在打量对方。



猎犬当时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肩膀上蹲着怪鸟的男人,但那种情绪不似作假,热烈得仿佛真的见到一个起死回生的故人出现在面前似的,以至于他稍微晃了晃神,患有眼病的那只红眼竟锐利地疼痛了一下。

 

 

主桌方向嘈杂声乍起,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盛放着山珍海味的玻璃转桌呈蛛网式迸裂开来,元老一派和头领一派一言不合便开始了火并。

 


元老一派吃了枪械的亏,损失惨重,但其中一名准头了得的女人抢得先机,硬是顶着火力掏出一枚娇小的间谍枪毙掉了老头子,直接导致了局势的逆风翻盘。

 


帮会内部的冲突年年都有,每一次都会有几个下不来台的被按规矩处理掉,头领却在二十多年里稳稳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无人能够撼动,如今一朝失手成了枪下鬼魂也不能说很有冤屈。

 


叱诧风云一辈子的老头子圆瞪着暴突的双眼难以置信地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四周大乱,他从桌底抽出弯刀,但并没有来得及赶过去。

 


 

咔擦,砰——

 

 

 

独行者抢先一步给他的肋下来了一枪。

 



摔倒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猎犬简直被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瑞士间谍枪,还是瑞士间谍枪!那帮安保吃饭没给眼吃吗!




 

那老奸巨猾的老头过去二十年里手里攥着无数条人命,其中有一半都是自己替他赚来的。因此身为旧部麾下最忠诚的“猎犬”,【奈布·萨贝达】首当其冲地被杀死,他自己包括帮会里的其他人一点也不会意外。

 


那一枪打得极为巧妙,枪子直接贯通,流血吓人却没有伤到要害。腰侧一阵剧痛,随即半边身体都陷入了麻木,力气就像流沙一样从身体中倾泄了出去。



猎犬跪趴在地上,努力抬起头盯着一双到了面前的鹿皮鞋。



不能死在这儿,至少死前要离开这里找到最近的电报亭,否则母亲会……

 

 

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带着一丝渺茫的信念,他积攒起一些力气撞破落地窗,从后院的花圃逃了出去。

 

 


踉跄着奔跑,奔跑,向着未知的前方奔跑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跑到哪里去。

 

 

随着奔跑的剧烈活动,身体里的血液沸腾起来,逐渐渗透指缝流淌到地上,直到他力竭倒地,那一串星星点点的血迹成为了最好的指路标。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他听到有猫头鹰沙哑的叫声在头顶上空回响,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愈来愈近,直到在他身边停下,伸手好像要去摸他那只红色的眼睛。

 


来不及看清这个随后而来的身影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跟着肌肉记忆抄起刀子就向那名追兵的脸上划去,最终还是因为失血的晕眩而栽倒在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新秩序下遵循旧的道义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要担心,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



昏迷的过程中他曾模模糊糊地听到过类似的呢喃。再次醒来时,伤口已经被包扎处理晚好。脚踝就像今天早上一样捆着栓门的镣铐,整个人被封闭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哪儿也没法去。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这样发问,手摸到枕头底下,发现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弯刀竟然还放在左侧。



没人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正如同没人知道总用右手持枪的他其实是个左撇子。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这个人既然在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能留他一命,那么肯定有所打算。




或许是看上了他曾是雇佣兵的身份,需要他帮忙处理一个人;或许是需要用他的情报网去刺探某种情报;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故人。



平等交易,各取所需,之后天各一方互不干涉,这是猎犬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发展方向。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那人只是坐在仅剩三条腿的椅子上嘎吱嘎吱乱晃,脸上盖着一片厚厚的纱布,假装是在闭目养神。




这样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某天下午下,独行者突发奇想地出了一趟门,回来后拿着一根注射器扎了他一针,然后将他塞进箱子里带去了教堂,用一个香烟盒抵着牧师的脑袋逼他公证了一场荒诞无理的婚姻。




“你的母亲现在很好,我给她邮去了一笔钱,让她买些好吃的补补身体,给你的弟弟妹妹做几件衣服。”




一次试探性的逃脱失败后,他被这样不经意地警告了一下。



这和老头子如出一辙的威胁让他恨得磨牙,对方却笑眯眯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让他汪一声听听。



于是从那天开始,猎犬便拥有了一名温和儒雅但性癖可能有点问题的男性妻子。








5.




截止到今天,猎犬已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空间里待了整整三个半月。

 


只能说大概是三个半月,只多不少,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在黑暗中的每一秒都能够掐得清楚。

 


从失血昏迷中醒来后就再也没能光明正大地走出过这间地下室,自然没办法靠观察日月星辰来确定时间。唯一能够能够作为判断参考的就是每天例行的几种问候,包括但不限于:

 

 

“早安,我出门去了。”

 

 

——这意味着一天的开始。

 

 

“晚上好亲爱的,今天有好好待在地窖里吗?”

 


——这意味着一天的结束。

 

 


简短,重复,枯燥,恶趣味,仿佛就是在模拟主人调教幼犬时做的指令训练。有时候可能是真的,有时候却是诱导性的谎言。

 


毕竟他上一次被允许戴着镣铐走出地下室看一眼夕阳的前79秒,还被亲切地问候了一句“早上好”。

 

 

用谎言混淆时间的概念,用锁链约束活动范围。他不知道对方将他囚禁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能够抱有如此来路不明的感情,每天早晚都会固定地用柔和到极致的语气和自己问安。


 


 

【还记得吗,我们相识在欧利蒂……不,你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的。】

 


【要是他能跳进地窖,留在那儿的是我……】



 【真像。】



【你就是他,我又怎么会认错呢。】

 

 

 


这就是猎犬从那清醒时精明得能把世界玩出花儿来的男人口中套出的所有线索。

 


零零散散,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缓慢而哀伤,仿佛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欧利蒂”是什么地方,那里发生过什么事?



“地窖”是否就是这个地下室的代称?



“他”到底是谁?





一切充满谜团,一切都是未知,仿佛在这孤独的全世界里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时间久了,黑暗会侵蚀意志,他没有失去理智,却开始无可自制地在孤身一人时期盼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人将地下室唯一的那扇门打开,然后随便说上几句话。



听一个人说晚安,寒冷降临后拥抱一个温暖的躯体,偶尔掐住那人的脖子好叫他委屈得哭出声来,试图听到更多有关“他”过去的事,然后再亲吻他的唇舌让他安然入睡。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



 这段时间猎犬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好奇心却促使他在耐心耗尽之前留下来探寻清楚。然而独行者的戒心太强,两个月下来竟不肯给他一次机会再抓到什么蛛丝马迹。



但是猎犬可以确定的一点,自己得到这种“特殊待遇”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一个和他长相行为都有一定相似程度的陌生人。

 


 

我就是他,他又是谁?




每每在半夜失眠,点起蜡烛翻个身就能看见两条不明显的泪痕干涸在那张快看吐了的脸上,他就会感到莫名的烦躁。



在他的印象中,独行者这样的性格大概率不会造就一个能轻易哭泣的男人。




等我弄清楚缘由就走,最多等到下个月——



他三十一天前就这么告诉过自己。







6.



今天的早晨与平时不太一样。



昨晚的食物里没有土豆,蜡烛也没有更换,说明今天是一月一度该出去采买日用品的日子了。




“早安,我出门去了。”

 


有人垂下头来亲吻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吹在他的脸颊上。而他闭着眼睛,像往常一样佯装熟睡。



下床,穿鞋,披上衣服,走上楼梯,打开门,落锁。



这样的程序性的步骤已经成为规律,一切动作会在1分56秒内完成。



第1分57秒,猎犬睁开了眼睛。



手里捏着一枚正好能严丝合缝卡进弹簧锁扣里的弯曲缝衣针。






7.



世事变迁,岁月流淌如长河,几个月或是几年的时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猎犬再次想起独行者的时候已经是隔年圣诞节前后。



那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这种想法一经冒出,就一发不可收拾,迫切地想要付诸实践。



想看看他。



看看他死了没,是不是又走上了老路。



这不是一种诅咒,或者说不全然是,更像是受到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和好奇心的驱使。




就像从前他从不知道一片面包和一盘鲍鱼的价格有什么差异,对从小在帮会里长大没有金钱概念的他来说这不过是酒桌上放在边缘和放在中心的区别,到了最后不是被掀翻在地上就是被吃进肚子里。



然而等他真正用自己洗碗赚来的钱换来一包干巴巴的面包框时,这样的概念才逐渐清晰起来,诡异的幸福感和怅然若失同时涌上心头,并且和过去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自从去年冬天搭上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离开小镇之后,这段时间里他隐姓埋名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遍寻不得容身之处,花钱不能大手大脚,但是一副好身手还是让他暂时有饭吃,有衣穿,有钱寄回家里,不至于活不下去,这样的日子简直是他从前所梦寐以求的。



母亲没事,弟弟妹妹没事,曾经拘束了他将近四个月的威胁并没有兑现,那个名叫“独行者”的男人像是从他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不算舒坦。



那是一个由智慧生物的思考引发的永恒悖论:



一把用于屠戮的刀见惯生离死别,饱啖血肉,一丝仁慈之心使它想要退役;然而等它真正一天到晚切菜拌面,泡在淘米水和洗洁剂里的时候,锈斑爬上曾经锐利无比斩人如麻的刀锋,它却会无比想念由脂肪和锦布精心护养的时光。



猎犬曾以为自己想要无拘无束的生活,想要自己的余生由安逸和自由建构而成,但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越久,他的梦中竟然越多地出现了从前刀口舔血的情境碎片。



那些穿梭迂回于刀光剑影和火药子弹中的时光是鸦片,是毒瘾,是个狡猾邪魅的爱人。当你下定决心戒掉他,摆脱他,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打算重新做人,他还是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突然钻入你的脑海之中,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戴着浆洗得发白的眼罩,在你意图抵抗的时候摘下缚住眼睛的布条深情而戏谑地瞧着你狼狈的样子。



猎犬自觉从未深陷情网,但他觉得有一句话充满了人生哲理:




当我独身时,我渴望有人予我以慰藉;



而当我有了羁绊后,我却又渴慕自由。




他的前半生应证了前半句话,后半生应证了后半句,现如今又惶惶然转回了原点。整个人生就如同一只诡异的莫比乌斯环循环往复,找不到出路的尽头。



这种来路不明的焦躁必须得有一个发泄的渠道。






在一个并不特殊的下午,猎犬辞去了手头的工作,于夜间买了一张12月22号的车票,乘坐一列红皮乡间火车来到记忆中的小镇,半途跳车抄近道前往教堂,从唯一一名他曾有一面之缘的牧师口中得知那栋有名的二层古旧小楼还在原处没有拆迁。




“【他】还在那里住着,但那是一座很有岁数的小楼了。就像老人一样。再过几年,不用拆迁,它自己就会撑不下去的。”




寒暄完毕后,好心不记仇的老牧师询问他今晚是否有落脚之处,毕竟雨下得这么大。



他掏了掏口袋,摩挲着那几块银币,拒绝了这份多余的好意。




“最近天气不好,外面怎么不太平,出门在外总要注意些。愿这世界再无争斗,和平安泰,阿门。”





猎犬在小镇里最便宜的旅馆里住了两三天,这些天里他能从窗口看见来来往往镇民采购花火和礼物准备庆祝圣诞,还从一个敲错了门的卖花姑娘手上得到了一支作为赔偿的布艺玫瑰。



“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您的爱人吧,【他】看到后一定会感到很开心的。”



猎犬很久没有剪过头发了,身形也并不魁梧,今早刚刮过脸,但这并不代表他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将他误认为女性。



如果不是那朵玫瑰粗陋的针脚看起来有些莫名的熟悉以至于触动了某一根神经,他当场就会拍上门板让那姑娘走人。



12月25日,他带着一盒新鲜出炉的甜甜圈和一支布艺玫瑰踏上了那条陌生而又熟悉的乡间小径。



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掀开枕头将一把弯刀和一支已经退休多年的左轮手枪别在了腰间。






8.



1981年12月15日晚间,圣诞前夜,城郊小楼,雨夹雪。


零点的钟声远远地敲响,铛铛铛混合着花火的爆裂声,掩盖了小镇的欢呼,也掩盖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先后有两拨客人登门造访,第一句话都不是“MERRY CHRISTMAS.”





9.



猎犬抵达那栋记忆中的小楼外时发现门开着。



一层壁炉火光透过模糊的玻璃照射出来形成一片黄色的光斑,地毯上摔落着空荡荡的圣诞礼盒,一封预示着索命的黑函斜插在漂亮的蝴蝶结礼带下方,大门上整整齐齐排着七个子弹洞眼。



他将礼物丢在门外,拔出手枪贴在腿边,放轻脚步逼近进去。



几串带着雨水的鞋印杂乱无章地分布在一层的木质地板上,逐渐向着地下室的方向转移,蔓延到那处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涉足的黑暗中去了。



再往下,逐渐有鞋印里带上了红色,一串41码鹿皮鞋的鞋印明显一脚深一角浅。腐朽的台阶被踩断了一条,露出下方的被虫蛀空的一滩木屑。




独行者患有风湿,自那次千里奔袭的逃亡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但是仅仅半年过去就严重到这种程度是猎犬没有想到的。




扳倒击锤,左轮手枪里只有两发子弹。第一发精准地打穿了一名不速之客的喉咙,另一发卡壳了,于是猎犬果断地将枪丢到地上,转而拔出腰间的廓尔喀弯刀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另一个肩部负伤的。



血腥味刺激着鼻腔,唤起了久违的嗅觉记忆。猎犬用脚尖将趴倒在地下室楼梯上的尸体掀翻过来,不出所料地在对方的腰带上看到了代表帮会势力的彼岸花图标。




“除了这两个还有没有别的。”



“咳咳……后院里还有几个,咳咳,真不好意思,我自己干掉了。”




看起来和去年并没有什么变化的独行者似乎丝毫不惊讶猎犬会在这时突然出现上演一番美救英雄。此时的他正费劲地按着地面,后背蹭着墙慢慢地试着将上身抬起来,周边散落着一堆大大小小的黄铜色弹壳。



大冬天犯了老风湿的腿不听使唤,半天没挪动一两公分,便干脆放松了力气。




同是两颗子弹,一颗锥型子弹穿过腹部,一发霰弹正中胸腔,炸开的火药直烧得穿肠烂肚。鲜红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米白色的衣服却已经和半熟的皮肉黏连在了一起。




猎犬蹲下来,扶起这濒死之人的上身靠在自己的怀里,不出意外地在领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卷的气息,和黑火药的刺鼻味道混合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你可算是来了。



他低下头,拉开那副浆洗得发白的眼罩,从一双狡黠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一种讯息。带着几分未卜先知的得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连深红色的刀疤都洋溢着喜气。



猎犬伸手揭开风衣的一角想看看这种伤势还有没还有救,却被攥住手按在了一块血肉模糊的胸脯上。



滑腻腻,黏糊糊的,还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一颗心脏在二指以下的位置砰砰跳动,仓惶地撞响了末路的洪钟。




“没用的,奈布·萨贝达。你看看我,我就要死啦。”




独行者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气了一阵,颤巍巍地抬起手掀开黑红色的兜帽,极尽缱绻地抚摸了一下猎犬毛绒绒的狗头,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亏你还想得起我,你走吧。”



“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每年的今天都来这里给我烧一盒上等的雪茄,这辈子……”



这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死神悄悄地堵塞了声道的每一个角落,不肯让他再多说一个字。



猎犬就这么静静地让他靠着,不发问,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生疏。神情淡漠地看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敷衍鬼差似的挣扎了几秒钟,然后潇洒地一闭眼,撒手人寰。





那句话最终没有说完。



猎犬不觉得这有什么突然或者遗憾。



在他的印象里,他名义上的妻子就是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从那以后,“奈布·萨贝达”这个人就从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正如同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



小楼一层长燃了半年的壁炉,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再次熄灭了。







10.



在某座城的某一处郊区,孤独地伫立着一座老旧的二层小楼。



那真是一座很有岁数的小楼了。



被雨水浸得发泡的墙皮,熏得漆黑的烟囱口,密密麻麻顺着裸露的墙缝爬满了的青苔,常年拉上的单扇窗帘,再外加老化得模糊不清的黄色窗户玻璃……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有时光的味道,不会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建筑类型。



拆迁的队伍来了一波又一波,附近的民居一幢又一幢地迁走,秋实采摘后来年转为春花,坍圮的废墟上建起了高楼大厦,祖父见证孙儿的婚礼,流浪汉发迹成为了富翁,它还是那么顽强地站在那里,哪儿也不去,仿佛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据说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和善的年轻男人,于1991年12月31日被发现和一具死于失温的男尸一起安然地躺在一张破旧的双人床上,在自家地下的防空洞里已然腐化为白骨,距今已有好几十年的光景。时间长了,过久缺失人味的古建筑成了野宅,日益阴森而神秘起来。



有人说那栋楼闹鬼,有人说附近曾有一片外乡人的墓园,还有人对此讳莫如深。




总之,这桩二层小楼再也没有等到下一任主人。





———————————————————————————



后记:




野宅有灵性,很多老人和好奇的年轻人都相信这一点,其中不乏有一些胆子特别大的,会对两度失去主人的郊外小楼产生兴趣,时间久了也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过去的痕迹被打磨淡化,知情人一个个年老后逝去,或许再也没有人能够知道那一年圣诞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自前一年入冬以后天天来教堂祷告的年轻男人会在12月23日突然缺席,隔天和帮会失联已久的独行者就派遣他的猫头鹰向整个帮会高层发来了索命黑函,更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有胆量面对十来个持有枪械的打手还笑眯眯地开了门。



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为什么几秒钟前还应付得游刃有余的伊莱·克拉克在听到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后突然放弃抵抗,任由那两发子弹打在自己身上。



神父不知道,年逾百岁的牧师不知道,卖花的妇人也不知道。



他们都是小镇的老住民,一辈子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只知道在那栋孤独的小楼里曾住着一个等待爱人归来的儒雅男人。



神父曾在一个黄昏为暴雨中痛哭的他开解过心结,主持过那场简陋婚礼的牧师在一个夜晚为他传达过故人回归的讯息,那卖花的妇人还为他转送过一支他亲手缝纫的布艺玫瑰。




他们都曾以为离开的人回心转意,那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知枯骨已在地下深埋数年。




但就结果而言,【他】想要的效果显然是达到了。







独行者临死前放生了一条小狗。



但为了让它记得它曾经是有过主人的家犬,便在它的脖子上栓了一条无形的项圈,项圈的一端连着一条紧握在自己手中的锁链。




能离开,但也离不了太远。





【你走吧。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每年的今天来这里给我烧一盒上等的雪茄,这辈子就守着我一个人的尸体过。】



【饿了啃食我之骨髓,渴了痛饮我之鲜血。就算我腐烂了,发臭了,身上爬满蛆虫,皮肤下方裸露出白骨,空洞干瘪的眼窝嚇得你整晚无法入眠,也像一只忠诚的猎犬一样寸步不离。】



【除了我的身边,你将无处可去。】





                                   —END—






—————————————————————————


写完了,但没完全写完,很多东西我想写但懒,所以咕咕(摊手)


表达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各人有各人看法。


个人设定上庄园游戏是一个独立时空,独行者是从庄园逃脱返回现实的伊莱,而参加过庄园游戏的那个奈布已经为了掩护伊莱跳地窖牺牲了(后果很惨大概是挖了眼睛啥的。导致了一些囚禁欲和关于地窖的执念


至于猎犬可以视为平行时空的同体,也可以视为逃脱失败后留下一部分残疾的格式化奈哥,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


各自理解,各自理解,不用管我的(捂脸)





【佣占】小楼(中)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猎犬  独行者


————————————————————————

2.


独行者向来不接受旁人的拜访。



独栋小楼地处市郊,平日里只配与杂草野坟为伍,顶多算是胆大孩子们的五星级探险圣地。听教堂的神父说这段时间那里忽然住进了一户人家,附近小镇里的居民都倍感好奇。



卖报的少年,嘻嘻哈哈来探险的孩子,一些半生不熟的小镇居民,空手来的或者是带着一盘姜汁烤饼干的,都未曾有这个殊荣再进去参观那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传说那栋古老的欧式民居早在二战时期前就存在了,每十几年才得以修缮一次,地基下方还有废弃的防空洞,底下埋葬着数十具无人认领的枯骨,也不知是真是假。




人人都好奇,然而人人的好奇心都不会被轻易地满足。




独行者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总共只出了四次门。一次为了配风湿药,一次为了买一把栓门的锁链,一次为了买新鲜出炉的甜甜圈,还有一次趁着夜深人静拉着那只他来时随身携带的黑色大行李箱去了镇子里的教堂。



教堂之行后,一生主持过无数场稀奇古怪的婚礼以至于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牧师好歹知道了这个行踪成谜的年轻人名叫“伊莱·克拉克”,是个虽然没有戒指可以交换但也能完整地把誓词顺下来的好男人,但更多的也就无从得知了。




“他肯定是个死了老婆的男人,真是可怜。”



“我看不像。比起这个,我觉得他以前更可能是个单身主义的大学教授,他看起来真像我留洋在外的儿子啊。”




类似这样的猜测和流言数不胜数,越传越讹,妇女老人大多喜欢以此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独行者从来不去辟谣,他只做自己需要做的事,别的入不了他的眼。




起床,洗漱,泡一杯咖啡,做做家务,每隔一段时间独自上街采购一些日用品,又像主事的先生又像贤惠的妻子。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偶尔会搬着一张椅子在窗前坐一会儿,或是闭目养神,或是逗弄一下他养的那只猫头鹰。



安静,祥和,平平淡淡,保持一定的神秘。



这才是他应当做的。




人生如梦,有些人时而清醒,有些人就乐意一辈子活在蒙昧而低级趣味的梦境里药石无医,那又有什么错呢?




“Love covers over all wrongs.(爱能遮掩一切错误。)这句话出自哪里?”



又是一个暮日西垂的下午,年轻的男人坐在半扇窗前,脸上搭着厚厚的眼罩,仰着头靠在躺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膝头摆着一本包装精美的硬壳书。



他在睡梦中呓语,那温柔深情的语调仿佛在思考,可能是在发问,也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




岁月静好,散发着温和儒雅气息的身影在夕阳的瑰丽余辉下美得如同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写实派油画。




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儿,四周安静无声,独行者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扬起手,他亲爱的动物伙伴从鸟笼架上跳下来,拍拍翅膀落在他的胳膊上,仰起脖子接受了他善意的抚摸。



“对了,是《旧约·箴言》。”




“……”



摘下眼罩,余光瞥向壁炉旁站立着的人影,借着跳动的火焰那暖黄色的光芒,独行者玩味地看到他的脚踝上还牢牢地拴着那串沉重的铁链,另一头则延伸到地下室楼梯下的无尽黑暗之中。



“亲爱的,Love covers over all wrongs.(爱能遮掩一切错误。)这句话出自哪里?”



他放飞鸮鸟,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扬声再一次这样发问,对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当他不厌其烦地问了第三回的时候,那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一只充血的眼珠被血丝和病灶掩盖了原本黑曜石一般美丽的颜色,看不出那里到底是什么情绪。



独行者毫不怯场地回看过去,眼神里含着满满的讽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像是完全静止了。除了柴火在壁炉里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外,再也没有什么昭示着时间仍然在流动的证据。



有人想要反抗,有人想要立威,要是其中一个没有服软,这样无聊的僵持会一直持续的到太阳落山。



终于,有一方先示弱了。




“汪。”




低沉,隐忍,还有一丝不耐烦。




得到了合乎恶趣味的回答,恶意挑起争端的始作俑者忍不住将手覆盖在双眼上方,无声而疯狂地窃笑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好孩子,你是我的好孩子。



他在内心这样嘶吼,而好孩子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他,神情无悲无喜,好像只是在看一堆疯癫得到处乱颤的垃圾。





独行者就是独行者,他不需要无关人等介入他的生活抑或窥探他的隐私,也不想花费时间去向他们一一解释,养上一两只安静的宠物是他对喧嚣尘世最大的让步。



毕竟鸮鸟和狗又不会说话,不像鹦鹉一样修了舌头就能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将主人的秘密泔水似的到处往外倒。





————————————————————————



3.


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热情来得快,冷却得也同样很快,他们对新鲜事物的迭代速度总是充满包容心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几十个日夜就在弹指一挥间。时间的沙漏不会停止流动,只要不去刻意注意,它便飞速流逝。



不知不觉间,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也不会再有孩子结伴前往小楼附近探险。独行者便也顺其自然地融入了这个小镇,从一处风景变为了一个部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人生也要入乡随俗地变得无趣。





新婚后的生活是惫懒的。




每天早上被生物钟从并不柔软的双人床上拉起来,脊柱总要喀拉喀拉不堪重负地响几声,控诉一下昨晚的暴行。枕头交给另一个人去套,被子会有另一个人去叠,走上一层后转身锁上地下室的门,晃晃悠悠地去厨房做些东西果腹……除了每天早上一睁眼都要默默感谢枕边人没有趁昨晚将自己一把子掐死以外,独行者对这样慢节奏的生活满意极了。




如果不是今天还有要务在身,他根本舍不得坐起来穿衣服。




还不到七点,原本就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独行者在恢复意识之后出于私心多留恋了几分钟被窝的温暖,随后慢慢靠着床头支起上半身,像往常一样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身侧那一块鼓起来的被子。



那里有一个人的弧度,腹部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还没醒呢。




独行者松了一口气,略显凌厉的面部线条在那一刻都柔和了不少。



“猎犬”,佣兵,奈布·萨贝达。



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他的一颗定心丸,只要人在,万事平安。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帮会里因为革新换代而持枪对峙的死敌,现如今却在夜间相拥而眠,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窖内相互交换体温以保证不会因失温而死。



多么奇妙,多么荒诞,这里有许多一言道不清的缘由,解释起来既耗费时间也毫无意义。



摸索着低头亲吻了一下还在熟睡的人的唇角,独行者掀开被角下了床,披上晨衣蹑手蹑脚地穿上拖鞋,朝着地下室的门口走去。




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今天天气应该会很好。






踩着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质阶梯,一步一步嘎吱响,如同往常一样慢腾腾地走上一楼,拉开窗帘驱散一夜累积起来的腐朽潮湿的气息。



没有强烈的阳光,没有和煦的微风,鸟儿歇在巢里,花苞低垂将馥郁的香气掩藏在那一个个泛着浅红色的小灯笼里,仿佛知道没有贵妇人的光临就没必要浪费自己的香水儿似的。浓重的阴雨像一口老烟枪吐出的浓痰一样黏在天空上,苍白的病脸泼了墨,正正好遮住了隐隐约约还想露出条缝的太阳。




不是预想中的艳阳天,但是还好,至少很适合出去散步。





“我走了,大概三个半小时以后回来。门没锁,看好家,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把咖啡煮上。”



一把伞,一盒烟,一套风衣,一双41码的鹿皮鞋,这就是独行者出一趟门所需的所有物件,临出门前他还不忘抬高声音嘱咐一回。


坐在窗框上的鸮歪着脑袋目送他的主人离开,事不关己地用尖嘴在胸脯前的软毛上蹭了蹭,叫也没有叫一声。



指望一只鸟开火把咖啡煮上,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它能听懂,也会卡在第一步拧开装咖啡豆的罐子的步骤上。




和一位老朋友约定的交接地点在离家十英里以外的公园里,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半,因此独行者可以不急不缓地沿途欣赏一下风景,不用担心有迟到的风险。



抵达目的地后交换口令,独行者将一叠巴掌大的人皮从钱包里取出来递过去,任由交接者检查上面的刺青图案。



“一共四个人,那个廓尔喀雇佣兵的价格得加两倍,做掉他可不容易。”



“‘猎犬’曾经是旧部的王牌,但他的嗅觉已经废掉,不值这个价,你要的太多了。我这里只有现金,当面点清,这次的任务已经结束,你尽早回去待命。”



“……”



交谈进行得不太顺利,独行者对此不置可否,抬头看了看冒尖的太阳边缘,慢悠悠地揭开风衣,将手伸进内置口袋里翻找起来。




负责交接的男人神色一凛,立刻反手准备去摸别在裤腰后的手枪。



“你介意吗?”



还不等他拨开衣角,独行者抽出手来,朝他晃了晃小巧的香烟盒。



纸制的烟盒上绘制着一名正在吸烟的贵族绅士,他的仆从为他点火,姿态卑微而恭敬,卡面细节精致入微,正好是能装下几块黑巧克力的大小。



男人愣了一下,独行者已经取出一根纸烟在手背上磕了磕,又开始管他要打火机。



男人稳住气息,掏出火机抛过去,将双肩登山背包放下开拉开拉锁,从中取出一只八位数密码箱来。



【20210828】



拨动齿轮打开箱子,一捆捆整整齐齐的钞票亮得晃眼。




“够了?”



“唔,够了。”



男人可能也没想到独行者会这么好说话,已经偷偷顺着腰带摸到枪身的手都迟钝了一瞬。




然而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独行者忽然对着他举起香烟盒。一声被刻意消音的闷响过后,他已经躺倒在了地上,额头正中的枪眼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



香烟盒的盒底破了个焦黄的口子,显然是已经不能再装别的东西了。



消音器,再加上减震器,这样一把做工精细的瑞士间谍枪连正在河对岸散步的小情侣都不会惊动。



蹲下身在对方的上衣口袋里随手摸了摸,独行者又拽出一张印着彼岸花图标的名牌和一块亮澄澄的金表。




“加上这些就够了。”




满意地将名牌撕碎,金表扔进装着钞票的密码箱里,独行者沉醉地吸了一口烟,又徐徐地吐出。



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骚乱,他忽然抬起枪,看也不看地对着左后方30米左右的灌木丛连扣三下扳机。



清脆的三声空响,有人在地上翻滚两圈躲掉了他的子弹,麻利地爬起来后向着五点钟方向匆忙离开了。




独行者没有去追,揩了揩发烫的枪口,将躺在眼前的这一具尸体拖起来前往河边。处理完痕迹之后,他便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正午天空云开雾散,散步结束的时间卡得很准。





打开门,握着楼梯的扶手下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熟悉的霉味和水汽扑面而来,一股家的味道。



“嗨亲爱的,你知道吗,今天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独行者将风衣的立领翻下来,微微抖了抖粘连在外套外层的尘灰,随手将它挂在了靠门的衣架上。



他名义上的丈夫坐在床沿上看都没看他一眼,黑红相间的皮大衣此刻成了这沉默的男人眼里最棘手的东西。捆扎着绷带的手指艰难地捏着一根针,在昏暗的烛光下努力缝补被老鼠啃坏的部分。



咖啡壶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响,一阵浓郁的香醇味道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我今天早上出门散步,在公园里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他牵着一条极漂亮的小狗。”



没有人捧场,但这不影响独行者自言自语的热情。为了让谈话更有氛围,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还在里面多加了两块方糖。



“它那么聪明,表现得又那么忠诚,所以它的主人没有给它关进笼子里。我请那位朋友到河边散步,他也只是将它的引绳挂在在长椅上嘱咐它在原地乖乖呆着,自己去办些事情。”



缓缓的踱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响,不排除是鞋子的主人有意而为之。



“但是你也知道的,狗这种动物,你不抽空去陪它,它就得自己找乐子。于是远远地我看着它咬断了引绳,然后自己绕着公园遛了一圈,又在它的主人回来之前趴回了原地——”



浅浅地呷了一口后将咖啡杯搁在床头柜上,独行者脱下手套,跨坐在这勤恳的缝纫工的大腿上,轻轻揉了揉自己这位囚犯的脑袋。




“出去好玩吗小狗狗?”




缝纫工于是放下手里的针线,习以为常地将头侧过来贴近了他的胸腹部,任由他将那根搭在床边的红黑领结解开来后栓在自己的脖颈上,勒紧。



这个没有生活常识的前知识分子系领带的手法毫无讲究可言,一条长长的带子捆扎几下在喉结的部位打起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一个尚未拆封的大型礼物。



独行者掀起“猎犬”的上衣衣摆,手探过去摸了摸腰侧那块已经结痂的枪伤,又暧昧地滑到了后背,屈起指节轻轻地挠了两下。



枪伤是三个月前他亲自打的,后背上的伤是昨晚新添的。



还有一处整齐的创口,将原本纹饰在那里的彼岸花刺青尽数割去,除了缝合未愈的伤疤以外,连一些微末的痕迹都没留下。




真可惜,这家伙还挺皮实,在地上滚了两圈外加狂奔十一英里伤口竟然还没崩裂,否则就能让他牢牢地抓到把柄。




猎犬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解开独行者的衬衣纽扣,扣着他的头亲吻他的眼睑和嘴唇,然后将他放倒在相对柔软的床垫上,那副神情还不如公务员在快要下班时应付一件繁琐的差事。



“谈判结果如何。”



声音沙哑,比十几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鲁滨逊还要粗粝难听。



“妥了。人在河里,顺流而下,呵呵……估计两天后能在报纸上读到他为情所困在河边开枪自尽的新闻。”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知道身边这个目前和自己关系亲密的人心怀鬼胎,但现在气氛正好,也没必要刻意去破坏。



昏黄的灯影下,打在墙皮斑驳的墙壁上的倒影如同暴雨与桦林相互撕咬,黑暗中酝酿着涌动暗潮。




利用对方脱离帮会也好,满足一己囚禁的私欲也罢,这些摆上过台面的条款独行者其实心如明镜,也知道现在这样的理想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知道要抓紧一切机会逃跑,说明那条狗的皮下到底还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狼。




—待续—



————————————————————————


谁没事写这玩意折磨自己啊


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这样的程度能接受的话我就顺下去了)


【佣占】小楼(上)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猎犬 独行者


———————————————————————


1.



在某座城的某一处郊区,孤独地伫立着一座老旧的二层小楼。



那真是一座很有岁数的小楼了。



被雨水浸得发泡的墙皮,熏得漆黑的烟囱口,密密麻麻顺着裸露的墙缝爬满了的青苔,常年拉上的单扇窗帘,再外加老化得模糊不清的黄色窗户玻璃……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有时光的味道,不会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建筑类型。




拆迁的队伍来了一波又一波,附近的民居一幢又一幢地迁走,春花枯萎转为秋实,旧址坍圮成废墟,男孩成为祖父,流浪汉化作一堆枯骨,它还是那么顽强地站在那里,哪儿也不去,仿佛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据说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个落魄的贵族老妇,于1901年12月31日被发现吊死在屋后的小花园里,距今已有好几十年的光景。时间长了,过久缺失人味的古建筑成了野宅,日益阴森而神秘起来。



有人说那栋楼闹鬼,有人说附近曾有一片外乡人的墓园,还有人对此讳莫如深。



总之,这桩二层小楼再也没有等到下一任主人。





一天午夜时分,一个年轻男人——姑且就叫他独行者,只身拖着一只半人多高的行李箱冒雨前来,用一把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出产的长柄黄铜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大门。蹲在他肩膀上的鸮唉唉地感叹着此处的萧条与陈旧,飞起来替他拉开蛛网织就的门帘。



封存了数十年的凝固空气重又开始流通,浮尘被溯进来的雨水坠到地上,微弱的光线让踏入室内的一只皮鞋踩得稀碎。



将重了至少半斤的米黄色的风衣脱下来抖了抖水,随手撂在掉毛的红棕色驼绒地毯上。这位风尘仆仆的旅客从裤兜里摸出了一盒火柴点亮了门口的壁灯,木梗丢在脚下碾熄,然后转身将自己摔进了积满灰尘的布艺沙发。



“啧。”




摘掉蒙在眼睛上纱布好让脸上纹绣一般刻上去的伤口透透气,过于粗糙的布料带去一小块眼睑下方尚未愈合的血痂,那一瞬间他龇牙咧嘴的模样跟生嚼了一口没剥皮的酸葡萄似的。



剥去手套,掏出裤子口袋里的酒精喷雾消毒,擦手,敷上最后一小包药粉,一些公式化的东西做起来根本不需要思考,很适合打发时间,然而解决完之后就会变得无事可做。



歪在沙发的靠背上,和对面壁炉上方画框里的老夫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他忽然就坐起来开始浑身上下摸兜。




“烟,我烟呢?”




已经落在桌布上准备蹲下来休息的鸮不堪骚扰,飞过去在那件被丢在地上的风衣口袋里找到半包纸烟,体贴地用爪子捏着带到了主人的手上。



挡风,点烟,甩火,深深地吸一大口,让烟气在肺部略略地沉沦几秒,打个转儿,再从鼻孔和唇齿间宣泄出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脑子仿佛过了电一般飘飘欲仙起来,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回神。



有房顶,有灯,有沙发,还有地毯……他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住上这样能遮风避雨的好地方。老天保佑,是时候好好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些,找个周末去一趟附近的教堂感恩一下上帝的美德了。



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独行者没骨头似的瘫软在沙发上,恨不得把整个人都陷进坐垫中央被老鼠啃烂的破洞里。



这座屋子的前主人是个挺有个性的老太太。就算已经穷得连一根蜡烛都买不起,竟然还要保留些前贵族的体面。



外围的墙皮已经剥落,花园的水井被落石填满,烟囱也被熏得脏污不堪,房屋内部却留存有相当几件具有明显巴洛克风格的家具。天花板上绘制着巨幅的天顶画,边边角角被绵长缱绻的浮雕装饰得富丽堂皇,顶灯扭曲得犹如雨后风打的一束铃兰。



古老的奢靡,凌乱,自由与奔放如今形同虚设。一场浪漫终成空,到死都不肯接受家族没落的闺阁贵女将自己锁在虚构的殿堂之中,直到容颜老去,芬芳腐朽化作泥土都未曾拥有面世的勇气,想来真是可笑。



独行者嗤笑一声,将烟灰随意抖在地板上,星星点点的火花在潮汽中很快地就闪一闪熄灭了,仅在地毯的边角留下一丝烧焦的黑痕。




再抽一口。




又是一阵过电,终于过足了烟瘾的独行者难以自禁地打了个颤,放松下来后转头朝停在一边的黑色行李箱看去。



过了两分钟,他抬起湿答答的皮鞋冲着底下的轱辘踹了一脚。



破旧的灵车吱嘎嘎吱地惨叫,拼了老命往前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三步,被地毯一绊,咚地一声就侧躺在地上再起不能。里面的东西不幸地跟着惯性进行了二次碰撞,粘稠如陈年红酒一般的液体从没有严丝合缝的锁扣里渗出来。



一丝隐忍的闷哼转瞬即逝,在大雨瓢泼的夜里显得微不可闻。




哼哼,哈哈哈哈……




偏过脑袋打量了一番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箱子,那一小片可能是塞进去的时候不小心夹在上下箱盖之间的黑红色衣角无力地黏贴在湿漉漉的箱壁上,可怜极了。独行者放弃了想要模仿黑白电影里男主人公面对重大危机时的凝重神色,深深地吸了一口快要烧到末尾的烟卷,畅快地放声大笑了起来。




命硬的野狗,半天没喘气,他还以为已经死透了呢。




由于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冲破毛细血管的鼻血很快呛得他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星星点点的血渍在潮湿的地板上漾开,比玫瑰还娇妍些。




晚些时候,黑暗了数十年的窗户里透出了暖黄色的光。时隔几千个日日夜夜,小楼一层的壁炉在一个雨夜被重新点亮。



自此,这栋古老的民居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下一任主人。




—待续—





———————————————————————


1—2千字级且不知道啥时候能续上的骚话我以后放在这里…其他莫问,问就是新建文档还没开始写(对不起)


趁还有闲想尝试一下这样形式的超短篇,效果不好算我的锅


【佣占】白羽夜行(18)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白鹰之舞x夜行枭

半架空,东南西北动物大融合,不详细考虑生活地区。全兽态,有年龄操作,有其他人物的动物皮肤衍生,人性特征较弱,不适者还请见谅。

终于快到一半了,今年的进度我就算自己达标,可以开始为期半年的冬眠了(?看情况看情况)

不介意的话有一些2k左右的小短文没事我有空会发来玩


—————————————————————————




       正所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平时察觉不到,一到忙起来的时候就总是不够用。欧丽蒂丝森林里的老居民都是听着羚羊族吉尔曼的古老传说长大的,在菲欧娜·吉尔曼关于“今年寒冬即将提前到来”的预言传播之初便开始积极地打点冬储;而不少对吉尔曼预言或是嗤之以鼻或是抱有怀疑态度的年轻动物面对几天内突然迫近的冷空气也终于开始害怕起来,惶急地四处搜罗还能入口的食物,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四季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而停止轮转的脚步,或许会有几天上下的偏差,但绝不会错乱了顺序。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最后一片黄黑交杂的枯叶从月亮湖畔的老树上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到水中被淙淙水流冲走的那一天清晨,天空泛着安静祥和的白灰,今秋腐草碾作的新泥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再也没有一只食肉动物能在河岸边捉到一只饮水的野兔,被啃食得斑驳荒凉的草潭上也再也看不见一只正在低头进食的黑鹿了。



       欧丽蒂丝国家森林公园,从今天起正式步入了冬季。



       冬季,意味着食物的短缺、饮水的困难以及寒冷的考验。没有足够狩猎经验的年轻肉食性动物会比平时更难发现躲藏于树洞和枯叶下方的猎物,迁徙途中掉了队的小羊极有可能被饿死在没有植被覆盖的空旷荒原上。失去母亲的幼崽会是最先被自然淘汰掉的那一批,其次是毛皮由于衰老而大块剥落的老兽,再其次是没有觅食能力的残疾……残酷与饥饿是冬天的代名词,除却那些真正的强者和陷入冬眠的幸运儿,就算是在资源相对丰富的森林内部,每只动物都不得不将肚皮勒紧了过日子。




       密林中万物凋零,草滩上萧瑟俨然,到处黑黄黑黄地看不见一点生机。然而就在此时,平日里最荒凉的欧丽蒂丝北崖附近却正在进行着今年的第一场冬狩。




       今天是正式入冬的第一天,身为森林的管理员之一,伊莱在昨天太阳还没出来的凌晨就动身返回了欧丽蒂丝森林会见老朋友,顺便和羚羊族以及黑天鹅族群商量原夜枭领地内食物分配的问题。临走的时候还交代奈布他会晚些回来,让白鹰好好看家。


       奈布没有理由跟他一起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伊莱朝着森林的方向飞去。等天大亮了,他也好不容易有了自主选择捕猎对象的自由,百无聊赖之下打算出门碰碰运气。



       按理说天越冷就越难找到合适的猎物,奈布这一趟对于捉到什么像样的猎物是不抱期望的。然而就好像是天公作美一样,正当他准备返回树洞时,一只雌性野雁不知为什么来到了礁峰附近的水域,对着难得平静无波的水面顾影自怜,在水下缓慢滑动的橙红色脚掌却有一只脚蹼是被撕裂开来的。


       附近一带的水域基本都带着一些海里的咸味,她的伤口被盐水泡得发白溃烂,疼得摇头摆尾,却又只敢哀哀地小声叫着。正是这样的叫声暴露了她的行踪。


       她实在是太年轻了,身上还有伤,跟着迁徙的队伍一起跨越整个欧丽蒂丝森林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重任。所以当她力竭掉队后,她的家人并没有为了一个残疾的孩子而放弃其余健康的幼崽,并不认路的她只好辗转回到了雁群从前栖息的地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其实算是被家族“非刻意遗弃”的孩子。


       而这种脱离了家族庇护的群居动物幼崽就相当于雁群留给掠食者的过路费,注定会在不久后变成冬天的活祭品,成为饥肠辘辘的野兽口下的食物。



       所以当奈布发现她的时候,这只被遗弃的小野雁惊慌异常,无助地嘎嘎叫着想要逃开,奈布几乎没费什么力就俯冲下去抓住她的翅膀将她拎了起来,学着金雕处理食物的样子将猎物的翅根部“咔咔”两下拧断后带上高空,摔在裸露于地表的岩石上。



       年轻的野雁没有处理好平衡,就这样成为了这个冬天的第一个牺牲品。



        奈布没有把猎物直接带回他和伊莱同住的树洞,而是将野雁尸体拎到了附近的一棵树上,用喙利索地拔掉羽毛,利爪撕开肚肠快速地进食。一些零碎的骨头和白膜来不及挑去,就囫囵个连着内脏和血肉一起吞咽下去,时不时抬起染得鲜红的面部谨慎地环视四周,然后再埋下头去撕扯下一块肉。


        这只小野雁有点残疾,但是没有生病。或许是因为刚刚才咽气,肉质还很鲜,气血也足,划开肚腹的时候鲜血喷了奈布满脸。就着那一股新鲜的活气,白鹰一边吃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要到哪里把面部清洁干净,再挑选一块看不出原型的嫩肉带回去给伊莱作为今天的早餐。



       天上掉馅饼固然是喜事,但奈布知道,伊莱是不会吃能看得出原样的鸟类的。这只夜枭原则性很强,除非骗他说这是剖开的蛙肉,否则他一口都不会吃。




        夜枭是杂食性动物,按理来说肉和野果都是可以食用的。但是奈布认识伊莱的这几个月以来从没见到过他吃除了鱼和鼠类以外的任何肉食,换而言之,伊莱从来不将欧丽蒂丝森林里可以交谈的动物作为食物来源,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这是克拉克一族的传统,我们视欧丽蒂丝森林里的一切智慧生物为公民,没有主人的呼哨不能随意捕猎。”



       身为被护林员养大的家枭,伊莱还恪守着一些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除非老护林员吹响代表扑杀讯息的哨子,否则他们不被允许随意击杀野生动物,以避免误伤珍惜保护物种——这样的规则虽然早就已经随着老克拉克的死亡而归于尘土,但已经被驯养成功过的夜枭是相当忠主的猛禽,于是便随着习惯被延伸了下来。而这样的“规则”,正是伊莱作为克拉克家的夜枭在森林中享有特殊地位的原因。


       奈布当初能在伊莱的看护下安全长大,也是因为克拉克家的夜枭一向遵守护林员留下的规则,和森林里大部分野兽都相处融洽,大多数动物都要仰仗伊莱的帮助。


       如是,奈布再也没有当着伊莱的面去尝试捕猎森林里可以进行交流的生物,偶尔捉到了一只山雀也是在外面吃完洗干净了脸和爪子再回来。



        幼崽擅长模仿,奈布其实也尝试过像伊莱一样,一天下来想要只靠吃野果和甲壳虫解决温饱,但那只能缓解一时的饥饿,在看到燕雀在天边飞过的时候还是不可抑止地感到想要去追捕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在他能够独立捕猎以后则变得越发强烈。


       他也曾设想过去当一只夜行枭,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意识到这是不现实的。习性和欲望会使他发现肉食性动物和杂食性动物在某些地方的确不可共融,骨髓里的暴戾因子迫使他将追随猎物的目光从静态物转换到动态物上,理智却提醒他这样会和夜枭的距离越拉越远。



       现在寒冬已经到来,出生于雪山的奈布对冷空气适应良好,但是他们却无论如何找不到能足以果腹的甲虫了——畏寒的新蝉还蜷缩在深深的地底,完成了交配任务的蝴蝶躲进花蕊里和花瓣一起枯萎化作来年的肥料,为了填补那种由心而生的“饥饿感”,他不得不将捕猎的目标投向中小型的飞鸟和哺乳动物身上。


       新鲜的血肉,甜滋滋的内脏,冒着热气刚剖出来的肚肠……自从伊莱放心地让他自己白天出去单独捕猎,奈布第一次冒险击杀了一只乌鸦,尝到到那种通透的血味之后,每隔几天趁着伊莱补眠的时候偷偷出去抓一只小麻雀来解馋就成了奈布的习惯。



       那种滋味就如同天生嗜甜的孩子背着家长偷偷出去买糖吃一样,时间长了是会上瘾的。就算不饿,心脏也时时刻刻系在密封的糖罐上。



       茹毛饮血是野兽的天性,不会有哪只矛隼鼓励自己的幼崽去吃素。但奈布有顾虑,这种顾虑使他在放纵天性和压抑习性之间犹豫不决。


       奈布能察觉到,自从他们来到北崖落户以后——更准确地说是在他第一次能够独自捕猎以后,伊莱就在刻意地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奈布感到没来由的焦躁: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格外嗜肉的特性使伊莱感到难以接受,因为他刚来到欧丽蒂丝森林遇到黑天鹅族群的时候就明确地感受到了当地食草动物对食肉动物的敌意。


       伊莱不明着表态,他就自己去揣摩,尽量将自己挑衅大型猎物的欲望压到最低,减少当着伊莱的面食用活体猎物的次数。出于私心,他尤其是不愿意让伊莱知道自己有时会刻意去选择猎食鸟类的秘密。



       菲欧娜曾提醒过伊莱,夜枭和羚羊都在矛隼的食谱范围内,但那又怎能样?反正奈布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吃伊莱,就算饿死了也不会。只要伊莱不因此而防备他,他就完全可以克制自己。



       毕竟如果要牺牲伊莱对他的好感观来换得一时的口腹之欲,对于奈布来说是相当得不偿失的。


       虽然这只野雁出现在海边,而且颇像是被家族自主遗弃的孤雏,但为了防止伊莱多想,奈布并不打算不告诉他今天的早饭到底是什么。




       囫囵一顿填饱自己的肚子,让强大的肠胃功能自己去处理骨头和碎屑,奈布挑挑拣拣地将野雁的腹部拆下来准备带走。剩下的部分还没有僵硬,他便遵循着记忆将其带去了金雕伊索曾经借给他们容身的旧鹰巢。


       鹰巢还是那一副破旧的样子,很明显他们离开后就没有鸟类再来住过。金雕是领地性很强的种族,奈布按照约定放下野雁肉后就离开了,至于伊索能不能在雁肉腐坏前将肉带走,就不在他的操心范围内了。




       天气不错,冷风呼呼地刮,但既没有下雪也没有冻雨,欧丽蒂丝北崖的山谷之内遍撒干燥的黄褐色的枯叶,四周响彻空灵的风声,是相当晴朗的一个早晨。奈布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吃过新鲜的肉食了,这半只野雁下肚至少能保证他三天之内不用外出捕猎,可以跟着伊莱出去找点草根野果之类的哄他开心,这让他心情很好。但高兴不意味着得意忘形,奈布还记得要把野雁肉处理一下再带回去。


       从鹰巢到他们现在所居住的树洞之间有一条淡水溪流,整个秋季过去都没有断流的迹象,清澈见底,是北崖动物赖以生存的源泉之一。奈布带着肉在溪边选了一处光滑的鹅卵石落脚,一边在冰凉的溪水里清洗面部沾染的血液一边将野雁肉上的羽管尽数拔干净,动作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捕猎和清理猎物内脏更加纯熟。


       鹰隼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都很强,同样的动作重复两遍以上就不需要复习了。就连奈布也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将捕到的鸟雀尸体伪装成剥了皮的蛙肉或者蛇肉,然后再带回去骗伊莱多吃几口。


       刚出生的那两个月的记忆随着时光流转而逐渐淡去,矛隼父母的模样变得模糊不清,漫山遍野的白雪也失去了刺骨的温度。但活跃在骨髓中的矛隼因子如同一本记录着先辈求生秘籍的书谱,使奈布从一出生就知道何为严寒何为凛冬,也知道在冬天里肉食是最能补充热量和脂肪的好物。矛隼不是秃鹫,骄傲的性格使他们不屑于去吸食腐尸腥臭的汁液,他们只吃自己捉到的,流着血还鲜活着的猎物,并且能抓到活蹦乱跳的松鸡就绝对不会去看地上爬行的毛虫一眼。在他的刻板印象中,气血充足的肉类是唯一能让他在冷天有安全感的食物。



       最近鱼类不再巡回于下游,田鼠的活动越来越少,野果也都被松鼠一类的小动物摘了个干净,奈布不认为伊莱光靠偶尔运气好逮到的两条小鱼就能填饱肚子。如果不进食那么一点点肉类,他真的很怀疑伊莱会不会在某天因为脂肪储蓄不够而被冻僵在树洞里。





        为了将“保密工作”做得更全面,奈布花了很多功夫去想说辞和清理羽管,真正带着处理好的雁肉回到树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向天空中央,早饭也变成了午饭。此时伊莱在洞穴外围已经整整等了快半个上午,因为回到巢穴后找不到小鹰已经急得快要拔毛了。


       他昨天趁天没亮从北崖飞回欧丽蒂丝森林的小木屋花了一整个白日的时间,而回来的时候却仅仅用了不到半个上午。如果不是事态紧急,伊莱根本不相信自己的速度还能有这么大的提升空间。



       “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奈布第一次见到伊莱如此焦急的模样。他有些心虚地落在树枝上,将已经剔去骨头拔干净羽毛的雁肉挂在一边,自己挪到树洞旁,顺从地将头低下来,把覆盖了柔软羽绒的侧颈暴露给伊莱,喉咙里发出小鸟讨好的叫声。


       别气了,给你挠脖子。


       这一招百试百灵,伊莱向来心软,身为猛禽奈布把最致命的弱点暴露出来给他看,伊莱就知道他认错了。即便恨铁不成钢,也从来没有啄过他一下。


       这次浪费在拔毛和剔骨上的时间太多了,要是将肉只做一些简单处理的话应该可以赶在伊莱回家之前的。要是这次能够蒙混过去,他下次偷偷出去捕猎鸟雀的时候一定会更加谨慎一些。


       “说呀,我昨天凌晨离开以后到今天太阳升这段时间你到底上哪了儿呀!”


       伊莱见奈布没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只顾着装傻充愣也不回答,急得下嘴就叨了他两根羽毛下来:


       “这是什么鸟类的右侧腹?”


        奈布吃痛,下意识地脖子往回缩了一下,惊讶地望着伊莱:


       “你怎么知道这是……”


       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没想到伊莱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是野山雁的侧腹。看来今天算是白忙活一场,这块他好不容易挑出来的最嫩的肉是别想让伊莱入口了。



       奈布有些懊恼,他闭嘴不说话了,矮着头想要回到树洞里自闭一会儿。然而伊莱回身挡在了树洞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奈布,有些事必须要和你说。”



      气氛有些不同往日的凝重,白鹰站在树梢上,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夜枭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也知道自己等不到让步了,便低下头没有再尝试踏入树洞一步,默默地看着爪缝里还藏有的一些野雁干涸的血渍。


       伊莱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你是矛隼的后代,你是应该食肉的。正常的鹰崽一出生就吃肉,你不用懊恼,我永远不会阻拦你的本性……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半岁多了,你长大了,会熟练地飞行,有了自己的阅历,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只是一只夜枭,没有更多的捕猎本领了,我,”


       看着奈布一下子缩紧的瞳孔,伊莱心里微微挣扎了一下,还是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


       终于意识到伊莱是想要赶自己离开,白鹰愣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放低了姿态钻过来用喙部和脸颊磨蹭伊莱的脖子,想要将头藏进伊莱的翅膀底下。然而奈布的体型已经不似幼崽,快要和夜枭一般高的个头差点把伊莱从树洞边缘挤掉下去。


       这些都是幼鸟被驱赶离巢穴时惯用的小伎俩,但幼鸟不想离开亲鸟的原因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对即将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情愿,奈布却已经在几个月内迅速成为了一名熟练而勇敢的猎手。他不畏惧未知,他怕的是变成独居动物而带来的巨大孤独感。


       或许并没有这么复杂,他只是不想和这只带大了自己的夜枭分开。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正如所有的幼鸟都会被父母赶出家去,而他已经在伊莱这里多贪恋了四个月的温暖。




       伊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突然地下了这个半个月都没下来决心,但他现在有不得不将奈布驱赶出去的理由。




       黑天鹅族的亨利被杀死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吃了一半。




       伊莱最近都跟奈布在北崖生活,对森林里的事一无所知。昨天他回到老克拉克的小木屋里休息了半天,发现不少老朋友的族群里都添了新丁,也有不少老兽归于尘土,一时间感慨万千。本来和黑天鹅的首领商量好事宜他就准备离开,然而却被告知负责巡视领地的雄性黑天鹅亨利今天早上被轮班的黑天鹅发现死在临近礁峰的一处溪流上游。


       那可怜勇士的残骸被发现时身上伤痕累累,羽毛掉了不少,显然死前经历了一场恶斗,并且捕猎者的技术不算完全成熟,导致他的胸脯和脖子附近到处都是擦偏了的伤口。并且这位捕猎者似乎胃口不大,在好不容易得手以后却只吃掉了亨利的半扇翅膀和一部分内脏,剩下的部分还没有腐烂,就这么丢在了溪流旁的灌木丛里。



       最重要的是,发现亨利的黑天鹅同时发现了尸骸身上有没见过的猛禽爪印。



       黑天鹅的首领是一位高傲的雄性,他以自己是高洁的草食性动物为傲,对肉食性鸟类低看一眼,这也是他之前一直反对玛尔塔收留奈布的主要原因。亨利对玛尔塔有意思,也是他最看好的年轻一代的接班鹅,得知亨利的死讯后他勃然大怒,报复之意溢于言表。冷静下来以后,首领还问伊莱最近有没有在北崖发现值得留意的猛禽,提醒他和那只被收养的肉食性鸟类幼崽在北崖也要注意安全。



       伊莱知道,黑天鹅首领是在隐晦地向他暗示,他其实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了,但是碍于面子希望伊莱自己亲自解决。



       陌生猛禽的爪印,捕猎技术凶狠却尚不老练,由于年龄和体型原因吃不下一整只天鹅,已经不新鲜的肉便不肯下口……遍观整个北崖,能找到几个满足条件的猛禽?


      迫于金雕的威慑力,整个北崖根本没有几只战力拿得出手的猛禽,更别还要有提杀死一只强壮健康的雄性黑天鹅的实力。仅剩的几只中大型鸟类中,雾鸮的爪痕特征明显,伊莱绝不可能对森林公民下手,伊索有掩埋尸骸的习惯,上次遇见的怪鸟“杰克”手段老辣,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的方向。



       伊莱并不相信奈布会这么做。



       看出黑天鹅首领的想法以后,伊莱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可能,奈布他还只是一只幼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初那毛茸茸的一团现在已经是一只体型和自己相当的少年鹰了,便放弃了用这个借口去反驳。


       接着他就用另一种方式去说服自己:奈布算是玛尔塔捡回来的,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黑天鹅族群虽然没有接纳他,但并没有伤害他,也没有把他饿死在天鹅湖,亨利还曾提出过可以教授奈布飞行的技巧,因此奈布对于黑天鹅一族并没有恶感。前段时间他不是还担心奈布对猎物抱有仁慈态度吗?更何况是曾经帮助过他的种族呢?而且自己同他有过约定,不在迫不得以的情况下绝不捕食森林中的智慧种族。


       鹰食肉为生,现在的奈布也有能够杀死黑天鹅的实力,这一点伊莱并不反驳。亨利是个很好的黑天鹅,有望成为下一任黑天鹅的首领,他死了伊莱十分惋惜,但还没惋惜到能让他“大义灭亲”的份上。



       告别黑天鹅族和羚羊族的首领之后,伊莱在回到北崖的路上心事重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事要真是奈布做的,他们就火速搬家换到另一处陌生的环境中去再也不回来。


       但当他回到家中亲眼发现树洞里空空如也的时候也不免心里咯噔一下。当奈布带着那半扇几乎看不出来原型的鸟肉回来的时候,伊莱几乎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压抑得心跳骤停。



       那是一种身为猎物对于猎食者本能的恐惧。



        短暂的惊骇过后,伊莱也看出来奈布带回来的不可能是黑天鹅的残骸,顶多是野鸭野鸡身上的某一处肉质更鲜嫩的部位,但这并没有让他放下心来。


       黑天鹅还算是能讲理的种族,伊莱答应首领会彻查此事,对方也就没有再继续纠缠。但这次黑天鹅族群的态度却让伊莱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只肉食性动物想要呆在杂食性或者草食性动物身边就会受到规则限制,弱者出于恐惧心理会想尽一切办法去维护自己的利益,以规则和道德来捆绑相对强者。然而受限就意味着奈布以后挑选捕猎对象行为都会被诟病,更枉论作为一只猛禽在欧丽蒂丝生存下去。


        就像这次一样,就算捕杀亨利的并不是奈布,受害的一方依旧会先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他们认为最有嫌疑的矛隼身上。这样的误会和积怨会随着冬天食物的稀缺和族群成员的牺牲而加重升级,到时候身为“调解者”的伊莱就不得不在所谓的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间扮演一个两难的角色。



       伊莱自认为不是一只全然善良的夜枭,他发现自己恐怕是个帮亲不帮理的类型,真到了紧要关头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养大的小鹰受这个委屈,哪怕这种委屈可能最多只会持续到明年夏天之前。



       实力就是发言权,就如同从来没有哪只动物敢指着金雕的鼻子叫嚣。想要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除了变得强而威严以外别无他法。



        让夜枭教育一只鹰隼本就是笑话,因此伊莱并不是厌恶奈布,而是无论那是野雁的肉也好,是黑天鹅的残躯也好,奈布都不适合再待在自己身边了。离开自己的身边,摆脱约束按照食肉猛禽的那一套生存方式一条路笔直地走下去,像伊索一样成为一只孤独却自由在在的顶级掠食者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你是我养大的第一个幼崽,”



       用喙将奈布从怀里推出去,伊莱顺了顺小鹰的羽毛。他心里明明不舍得,但还是狠下心来向后退了两步,明确地表达了要划清界限的意味:



       “要是以后有空想要回来看看,我仍旧会……你,你现在可以走了。”


       “……”



       伊莱以为奈布会不解,甚至会愤怒,他都做好了用武力驱逐白鹰的准备。


       然而奈布就这么转身离开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张开翅膀干脆利落地腾空而起,绕树半周来到树洞背面,朝着伊莱也看不见的方向头也没回地飞走了。


       临走前带走了那半扇血淋淋的野雁肉。




       一直等到矛隼拍打翅膀的声音完全消失在风声之中,伊莱才从怔懵中回过神来,钻回树洞里,随便刨了两下堆积起来的干草,找了个地方蹲下来休息。



       原本两只猛禽住的拥挤树洞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这半年里习惯了和奈布共处,伊莱再看着只有自己一只枭的树洞甚至感觉有些空得可怕,除了一些草叶和几片用来计算日期的羽毛以外别无他物。正午的太阳突破云层露了出来,强烈的光芒刺痛双眼,却再也没有一只小鸟会默默地守在洞口为他遮挡阳光。



       走吧,走了也好。


       走了就可以尽情捕猎,不用每次都惦念着要往回带吃的,也不用再跟着自己饿肚子。夜枭昼伏夜出,那矛隼夜伏昼出,可每天凌晨自己回树洞的时候奈布总是醒着的。这下自由了,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半夜惊醒不好好休息的理由了。



       伊莱有些失落地用拨弄了一下身旁的干草,准备睡一觉后将这些已经不再暖和的草叶叼出去换一些新的,却在无意地一瞥后在一小堆草根和羽绒的混合物下方发现了一根完整的羽毛。


       白色的羽毛,柔软而又韧性,带着一股被太阳久晒的气息,应该是刚才他急眼了从奈布脖颈上叨下来的。



       特意带着食物回来,却被自己毫不留情地赶走……他一定很委屈吧。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浮上心头,伊莱珍而重之地将那片羽毛用喙勾过来,张开翅膀,把那片小小的羽绒塞进自己密集的羽毛中间。在一片棕黑色之中,那亮白亮白的一小块异常显眼。



       那些将幼雏赶出巢穴的亲鸟,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待续—



【佣占】白羽夜行(17)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白鹰之舞x夜行枭

半架空,东南西北动物大融合,不详细考虑生活地区。全兽态,有年龄操作,有其他人物的动物皮肤衍生,人性特征较弱,不适者还请见谅。

脑子空空,骚话一堆说不出

周更,不好(摇头)

年更,好(大拇指)


—————————————————————————


       由秋入冬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大概是欧丽蒂丝国家森林公园在一年里最忙碌的一段日子。


       羚羊族吃完了草滩上最后一片泛黄的草叶,开始准备举族迁移到欧丽蒂丝森林南部的新草地去,只留下了深埋于地底的草根静待明年的复苏;棕熊不分昼夜地疯狂进食,将自己吃得膘肥体壮满嘴流油后寻找合适的山洞开始为期三个多月的冬眠;玛尔塔所在的黑天鹅族群在首领的带领下一如既往地霸占着月亮河畔的天鹅湖,忠心耿耿的天鹅战士在附近机警地巡回,那里的芦苇荡中暗藏着几颗象牙白的天鹅卵,剩下的鱼苗和水藻足够他们熬过整个冬天。


       所有的动物都在积极储备着过冬的粮食,填充自己的洞穴,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寒冷之地焕发的生命之歌,没有任何一只动物会想要在一个秋天的劳碌过后冻死在一年中最后的考验里。


      正如羚羊族的菲欧娜所言,今年的气候似乎的确不同寻常。最后一场秋雨反常地稀里哗啦足足下了两天,大量的雨水渗入地表,被树根死死地抓在掌心里,生怕这一个冬天都没水喝了似的。由于雨势过大,且下的时间足够长,许多啮齿类动物挖在地下的巢穴都被泡得湿淋淋的,水位没过了安全线,原本已经准备好冬眠的动物不得不拖家带口地出逃到树上,甚至出现了年轻的父母误将秋天出生的幼崽忘在在巢穴中淹死的荒唐事。每一只钻出洞穴站在风口的猫鼬都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风中带来的寒意。



       冬天真的要来了,比去年整整提早了二十多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伊莱还没有成年,母亲罗娜和老护林员克拉克也没有去世。夜枭一家在冬狩的时候出动了一个全劳力和一个半劳力,跟着扛着一条枪的老克拉克储存了不少干肉和野果,小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并没有吃过忍饥挨饿的苦头,所有他其实也对怎么在欧丽蒂丝独自过冬一知半解。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没有能够遮风避雨的屋檐,没有烧得暖烘烘的热炕,也没有老克拉克一击必中的钢枪,更没有经验老道的母亲为他传授过冬的技巧——一切都得自己摸索,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崖他不仅仅要保证自己的温饱,还要带一个胃口惊人的小的。


       上一次在金雕伊索的领地遭遇的那只名为“杰克”的钢铁怪鸟似乎仅仅露了一面就销声匿迹,但是伊莱也不敢放松警惕,更枉论这片地区的大型掠食者根本不在少数。于是一鹰一枭愣是在巢里窝了整整两天,等雨水将附近区域自己气息完全冲刷干净以后才出来觅食。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过惯了,对精神和肉体都是不小的摧残和折磨。



       在生活的种种重压之下,唯一值得伊莱欣慰的,大概就是奈布的成长速度。



       也不知道这种出生于寒冷地带的鸟类是不是天生遇到风雪就开始疯狂地抽条,从刚捡到鹰崽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四个半月,如果说前两三个月仅仅是体型等比例放大,天气逐渐变冷以后却产生了质变的效果。仅仅在开始降温后的这一个多月内,当初毛绒绒的一团身条拉长,利爪和骨架已经初具鹰隼的雏形。属于幼崽的羽绒如今已经完全褪去,替换为坚硬而密集的成羽;和猞猁搏斗时断裂的指甲重新长好,随着时光的推移不断硬化锋利起来,喙部的蜡膜也漂亮得跟包了浆似的。除了看起来体型还不够大以外,几乎和伊莱认知中的小型隼类没有什么两样。


       鸟类划分年龄的方式和人类不同,大型枭的寿命短不过十来年,长也不过二十,但是今年将将一岁多的伊莱等到来年开春其实已经可以寻找配偶了。虽说鹰隼的寿命往往比夜枭要长得多,生长发育也要缓慢一些,但年仅五六个月的奈布也已经脱离了幼年状态,开始逐渐步入少年。


      总的来说,现在已经不适合再用“幼崽”这样的代名词来称呼他了。





       今天早晨太阳升起的速度又比昨天慢了一些,天气转凉,就连天炉的燃烧也变得怠惰而缓慢了起来。光线不算强烈,大型动物也还没有醒来,万籁俱寂,是鸟类觅食的好时候。借着这个机会,伊莱将奈布带出了树洞,准备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找到足够一天果腹的食物。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伊莱奇迹般地用夜枭有限的理解方式和人类中的一部分父母产生了共鸣,并且为此痛并快乐着。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就算没有小型哺乳动物也可以靠食用浆果和草籽来填饱肚子,但奈布不一样。白鹰处于关键的生长期,食量很大,每天都必须进食足够量的新鲜肉食才能保证营养的供应,断粮一天都能饿得直抠树杆子。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考察后,他们最终在森林边缘的一处经常有动物前来饮水的小水洼旁确定了捕猎地点,并且分头埋伏在不同的树枝上。伊莱偏头看了一眼正隐蔽在枯叶间观察一只旅鼠活动轨迹的奈布,尖锐有力的爪子紧紧扣住足下的树枝,鹰眼随着猎物的移动而伸缩着瞳孔,折叠起来的翅膀将张开未张,随时准备伺机扑上去给那只倒霉的小东西致命一击——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还挺是那么回事儿。



       被奈布确定为今天的捕猎对象的是一只成年的雄性旅鼠,这种小动物也是近些年迁徙到欧丽蒂丝森林里来的外来物种之一,繁殖速度快,肉质和田鼠差不多,很快就被伊莱列入了可以尝试的食谱之内。基于一些特殊原因,前些天他捕猎的时候一直把奈布带在身边观摩,由于今天他想要看看奈布对捕猎技巧到底已经掌握到了哪一步,所以从选择捕猎对象到安排狩猎距离,站位,扑杀时机都全权交给了奈布自己判断,他则负责在一边进行技术指导。


       现在看来,对于猎物的选取方面这小家伙做得还是不错的。



       正值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出来。被雨水淹了巢穴的雄性旅鼠趁着天暗偷偷摸摸地跑出来试图找些东西果腹,顺便找些干草回去。对于暗处的危险一无所知。毛绒绒的耳朵支愣起来耳听八方,小小的鼻子贴在地上嗅闻,试图从混杂了枯叶和泥土的地表气息中寻找着食物的味道。


       晨风带起了一丝肉食者的气息,旅鼠警觉地抬头,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安地嗅闻,抬起前肢体放在胸前睁着黑豆眼四处观望,两条后腿蜷曲起来,随时准备逃跑。就在这时,奈布双腿发力在树枝上猛蹬了一下,张开双翼在身边果断地一拍,如同一枚白色的梭镖“刷啦”一下就从掩藏身形的树枝上俯冲了下去!


       “吱吱,吱吱——唧!”


       那只雄性旅鼠被吓坏了,尖叫一声就想往旁边的树根下钻——浑身棕褐色的皮毛是相当有用的保护色,能帮助他尽快和枯叶泥土融为一体,只要他及时钻进树根下的泥洞里打个滚,让自己的气味被腐叶和泥巴掩盖下去,眼神不太好的捕食者再想找到他就难了。然而他还是太过年轻,经验不够充足,加上被忽然落下来的奈布吓了一大跳,竟然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到了树干上。


       矛隼的速度优势过于明显,只要他们的扑杀动作足够快准狠,大部分猎物都不会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奈布的准头不错,这一梭镖没有扎歪,双爪直取旅鼠的脊椎,很迅猛地就将那只惊慌失措的小公鼠摁在了地上,任由他怎么挣扎都没有松爪。不过十几秒钟,那倒霉蛋就在奈布的爪下咽了气。



       “你做得不错,嗯,我是说很好。”



       看着奈布一点点将旅鼠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松开,为了防止猎物没死透还刻意地补了一次鹰啄,伊莱拍拍翅膀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地上,心情有一些微妙的复杂。



       怎么说呢,看到奈布成功完成了一次独立的捕猎行动,他总有一种老父亲看着儿子快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错觉。



       伊莱并不希望自己的表扬使奈布变得骄傲自大,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这只小白鹰的确做得没什么破绽。菲欧娜说得没错,这小家伙是天生的猎手,奈布的捕猎能力仿佛是被他的祖辈铭刻进了骨髓里,年龄的限制不过是一把一触即断的锁,只要稍微一点拨他的天赋就会如同洪水一般涌现出来,很快就在自己的带领下熟练地掌握了捉鼠,抓鱼的方法。除了他自己天赋异禀的开壳技能以外,奈布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追逐雀群。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狠厉程度都是同年龄段时的伊莱所不能及的。


       就比如说他五个月大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补刀这一层。所谓“杀死猎物之后再补一爪”的概念是他在快要成年的时候才被母亲教会的。



       “风向变了,它刚才闻到了我们的气味。”



       奈布很擅长总结。如果说伊莱捕猎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么奈布则是将其作为了第一要务,简直是如饥似渴地钻研着一切可以提高自己捕猎水准的知识。这一次失败了或者出现了瑕疵,那么下一次就坚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力图将自己跻身到顶层猎食者的位置中去。


       这次的捕猎不算完美,白鹰表现得有点自责,伊莱没办法,只好用喙蹭蹭他的头顶以示安慰:身为鸟类的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去改变天气,遇到刮风下雨一类不利于捕猎的自然因素很正常,没必要把这一份意外也算在自己的失误之中。感受到来自夜枭的安抚,奈布地低下头,郁闷地拨弄了几下旅鼠还温热着的尸体,将它推到了伊莱的面前:


       “下次我会提前注意。叶子朝北面倒,今天山谷入口刮的是逆向的风,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一会再尝试一次——”


       话说到一半,奈布忽然顿了一下,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声音,紧接着忽然转身扑向了刚才那只雄性旅鼠撞到的树根旁,爪子在枯叶和潮湿的苔藓中刨了几下,很快一个隐秘的洞穴入口就出现在了伊莱的眼前。


       “慢着,奈布,先不要……”


       还没等伊莱阻止,奈布已经将那个还没有拳头大的洞口直接扒了开来,蓬松的泥土和杂草掀到了一边,里面的一窝还没睁眼的小肉鼠一接触到冷风就缩在一起哼哼唧唧地哭叫起来。母鼠暴露在幽蓝色的鹰眼之下,暴躁地在幼崽周围窜来窜去: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立刻掉头逃跑,但是她的孩子还暴露在鹰口之下,母性促使她留在这里和孩子共存亡,两难的境地让她几乎都要抓狂了。



       但这又有什么用?弱肉强食是森林乃至整个欧丽蒂丝国家森林公园的生存法则,上天给了旅鼠强大的繁衍能力和适应野地的毛色,就相应地拿去了它们反抗天敌的力量。想要不被掠食者吃掉,还是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唧唧!唧唧!


       白鹰的爪子压了下来,一想到自己和孩子会像自己的伴侣一样被残忍地吃掉,几天后骨骼和皮毛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原型的球体被吐出嗉囊,母旅鼠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甚至试图主动挑衅对方给自己来个痛快。她张开嘴在鹰爪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咬痕,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牙齿连一层皮都没穿透。



       “一窝小崽。”


       奈布按住试图攻击他的母鼠,犹豫着没有下口,转头看向伊莱解释道:


       “我听到这边有叫的声音,以为附近有狐狸。”


       “……”



       “狐狸”这个词汇不是伊莱教给他的,奈布自己也没有见过。欧丽蒂丝森林里的狐狸大多不在北崖生活,平日里神出鬼没难以辨别其踪迹,只有松鸡和兔子偶尔遭其毒手,伊莱并不将其视作威胁,所以这样一种动物是他从一只野兔口中听来的。


        没错,野兔,就是野兔——刚来到北崖没多久的奈布已经交到了自己鹰生中第一只草食性哺乳动物朋友,并且相处十分愉快,这一点是连伊莱都没有想到过的。毕竟草食性小型哺乳动物大多数都在肉食动物的食谱上,很少听说有谁跟自己的食物交朋友的。



       然而威廉·艾利斯就是这么一个例外。



       威廉·艾利斯是一只健壮得过了头的一岁龄雄性野兔,腿部肌肉发达得让第一次见到他的动物都会怀疑这家伙能一脚把自己蹬死。那时候奈布第一次脱离伊莱的看护自己独自出去捕猎,从北崖一直找到森林边缘,上来就一眼挑中了看起来肉最结实也最没有防备的威廉,试图将他作为晚餐。


       当时抱着萝卜叶子在树林边缘睡得正香的野兔察觉到有什么动物的爪子搭在了自己的后腿上,下意识地就蜷缩腿弯往后一蹬——奈布的头一次单独狩猎就这样吃了瘪,被一只刚睡醒的野兔给直接给蹬飞了出去,接连打了两个滚才一屁股坐稳在地上。


       奈布不信邪,一鹰一兔又周旋了几个回合,奈布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将爪子抠进威廉的眼睛里。不仅如此,他还惊讶地发现这只野兔在地上奔跑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比他在天上飞得慢,这才意识到对方之所以敢只身在森林边缘大剌剌地睡觉并不是粗心大意,而是真的有几分本事,普通捕食者根本奈何不了他。


       后来在及时赶来的伊莱的调解下,这场闹剧才勉强终结。在了解到威廉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罗娜有旧交之后,久攻不下的小白鹰被伊莱摁着脑袋道了歉,并且以克拉克一族的名义保证今后绝不会以艾利斯一系的野兔为食物。



       但伊莱发誓,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管过奈布的社交情况。兔子是鹰的食物这一点毋庸置疑,长大后的白鹰绝对不可能奈何不了一只雄性野兔,因此他也没指望白鹰能像他一样跟森林里的大多数动物都处好关系。然而或许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奈布竟然奇迹般地和威廉化干戈为玉帛,并且从一只食草动物的口中学到了不少在森林中生存的经验,这其中的缘由至今成谜。当他问起奈布的时候,这一向对他极其坦诚的小家伙竟然也学会了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于是便就此作罢。



       毕竟他绝对想不到,威廉和奈布交好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白鹰是个抓田鼠和吃田鼠的好手,而奈布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伊莱,也只是因为担心伊莱嫌自己吃得多而已。



       “狐狸这种动物和田鼠一样可恶,他们会在别处嘤嘤叫唤,然后趁你不注意偷偷叼走兔子或者小鸟的幼崽吃掉,有时候连成年的鸟类也不放过,像你这么大的咬住脖子就拖走了。”


       这是威廉曾经以老大哥的口吻给过他的忠告,奈布深以为然。从没见过狐狸的他就这样将这种动物脑补成了一种体型硕大,擅长爬树,还深谙诡计心机的顶级掠食者。在听说狐狸会给成鸟也造成威胁的时候更是如临大敌,一听到类似“嘤嘤”的叫声就必须要彻查个清楚,唯恐哪天他早上外出的时候就有狐狸爬上树来将正在睡觉的伊莱掏走。


       可能生活阅历稍微多些的夜枭会认为他从天不怕地不怕到行事过于谨慎的态度有点矫枉过正,但奈布自己可不这么想。


       自从伊莱为了保护他而被猞猁咬断了翅膀,又为了教会自己飞行而许诺分出了一个冬天的口粮以后,奈布就清楚地认识到这只待自己如同亲鸟的夜枭并不像自己记忆中的父母一样骁勇善战。温和谦逊的夜枭自身的战斗力并不强,体型也不算大,爪子也没有自己尖锐有力,真的到了不得不面对来者不善的掠食者时只能用翅膀和血肉之躯为幼崽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然而这种行为给他自己带来的伤害是巨大而难以逆转的。


       现在的奈布还不清楚伊莱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伊莱为什么肯为自己做这么多,但是他知道什么叫以德报德有恩报恩。为了避免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只善良的动物遭遇不测,奈布致力于尽快成长,将自己的爪子和钩喙磨尖利,使自己的战斗和捕猎能力更上一层楼,在鹰生中的第一个冬天到来之际能够迅速成为一个可靠帮手,无形中已经自发地将自己置于了“保护者”的位子上。





       “狐狸?哪里有狐狸?”


       听了这一番简短的解释以后伊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在奈布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交代过后不禁在哭笑不得之中也感到了一丝感动:


       “狐狸的确会掏鸟蛋吃,但是他们不住在这附近,也爬不了那么高的树,我的翅膀已经完全长好,你不用担心我。北崖这一片是伊索的地盘,像狐狸这种中小型哺乳动物在这里是生活不下去的,要是敢偷幼崽吃的话早就被猞猁或者猛禽杀死了。”


        金雕是连雾鸮都不敢与之一战的天空霸主,在伊索遗留的威压之下很少有小型动物敢往这里跑,所有他们才不得不每天都到森林边缘觅食,等太阳出来以后再返回他们暂居在北崖老树那边的小家。


       奈布对于狐狸的担心纯属多余,但心是好的,这样的机警态度也不无道理。最近遇到的危险事件的确有些多了,奈布的体型日渐增大,树洞里的空间愈发拥挤,附近可以抓到的猎物随着冬季即将迫近的脚步而越来越少,伊莱也在慎重考虑他们是不是应该换一个更加安全和方便捕猎的居所。



       不过鸟类本就四海为家,他们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冬候鸟,住的地方随时可以找。离真正的寒冬最多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当务之急是多多地摄入热量高的食物,褪换更厚实的羽毛,保证在食物匮乏的冬季不会因为失温而冻死。




       “这一窝是秋生的小崽,出生得太晚了,现在还没有长毛,大概率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旅鼠的繁殖能力很强,没有从一而终的习惯,只要母鼠还活着就会源源不断地繁衍。”


       再小的肉也是肉,可以勉强补充一天热量所需。伊莱看着已经被奈布掀翻了的旅鼠窝有点发愁。


       旅鼠这种动物一年可以生七八胎,性成熟得也快,跟田鼠也差不了多少,如果没有天敌的话很快就会泛滥成灾,对一片地域的草木产生毁灭性的伤害。伊莱身为森林的守护者之一并不希望看到森林的原生环境的平衡性被外来者打破得太厉害,因此对它们的感观不算好。要是奈布没有发现他也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窝都掀了,倒也没有再给它重新盖起来的必要。



       他上前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一窝小肉团,查看了一番后隐晦地示意奈布如果心里过意得去的话就可以将它们吃掉。



       被奈布翻出来的那一窝小旅鼠在寒风中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原本粉色的皮肤都泛着青紫,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母鼠也在一番歇斯底里的挣扎之后变得精疲力尽,此刻正瘫在奈布的爪子底下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在诅咒些什么。


       “……”


       奈布低下头,将尖锐的鹰喙凑近那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哼哼声的小崽,母鼠瞬间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尖叫,小爪子在地上奋力地直扒拉。伊莱别过头去不准备看接下来的进食情况:他知道奈布吃猎物喜欢活吃,还经常把猎物撕扯成肉条方便消化,血肉会溅得到处都是,这很符合鹰隼类的进食方式。他不会阻止白鹰的野性,但也对血肉淋漓的场面没有半分兴致。


       早完事早跑路,今天目前所有的猎物都是奈布找到的,虽然那只雄鼠奈布已经很明确地推到了他的面前,但伊莱不准备坐享其成。森林周边有不少尚未腐烂的野果,溪流还没有上冻,运气好的话他还能趁早抓条鱼吃。




       “我们走吧,去找别的吃的。”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母鼠的惨叫,反而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爪子刮蹭声。伊莱惊讶地回过头,却发现奈布已经小心翼翼地将被刨到一边的蓬乱干草重新叼起来盖在了那几只鼠崽的身上,还体贴地推了推原本盖在洞穴上的泥土。爪子一松,母旅鼠“嗖”地一下就钻进地里没了踪影,估计是去查看她的宝宝们有没有受到伤害去了。


       奈布放弃了送到嘴边现成的食物?



       “伊莱?”


       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并没有下多大的决心似的。就这样放过了冬日来临前难得的一餐,奈布吧嗒吧嗒地走到伊莱身边,还不忘叼上雄性旅鼠已经凉掉的尸体,用喙拱了一下伊莱的侧颈催促他离开:


       “太阳快出来了。”



       夜枭的视力在太阳出来以后会变差,眼睛还会疼。奈布这一点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你——你不用顾及我。旅鼠和田鼠一样不算是欧丽蒂丝的公民,他们的生命周期也很短,就算你不吃它们也很难活到开春。”



       伊莱感到很困惑,这种行为举止在所有动物眼里都是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的,为了解开这一点谜团他可以暂时放弃今天早上的狩猎。奈布不乐意地用翅膀或者喙部去轻轻撞他,催促他和自己一起去找新的猎物,但伊莱不为所动。



      “她保护小崽的样子和你有时候很像。”



       磨蹭了半天,奈布终于含混不清地说出了理由。那只雌性旅鼠为了保护幼崽敢于冲上来咬他爪子的模样让他莫名地想起了曾经伊莱为了保护他而自发地扑向猞猁的一幕。他瞥了一眼伊莱的脸色,又低头看自己还沾着血迹的爪子,尽管从一只蓝黑色的大型枭脸上看出点情绪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然而就这一句话,彻底把伊莱给堵的没脾气了,心里一抖,瞬间凉了半截。



       伊莱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悲哀的事,那就是他在一只本应是纯粹的鹰隼身上看到了不应该出现的仁慈,而且这一部分仁慈很可能是他导致的。奈布如果出生在雪山并成长于风霜肃雪的环境下本应成为一代枭雄,却被自己身上沾染的人性影响得能够主动放弃送到嘴边的猎物,这对于任何一只野生猛禽来说都是致命的。


       所有活着的猎物都有父母,也都有可能有子女,这样的羁绊身为家枭的他看了会动容,人类看了也会动容,但野生动物却不该在进食之前生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否则他们迟早会饿死在自己的仁慈之下,下爪的速度不再迅猛,拧断猎物脖子的动作不再果决,甚至会被反杀,这是最要不得的事。



       这样的习惯必须尽早矫正,否则对未来百害而无一利,有些毛病成年了就改不过来了。


       打量着已经快和自己的眼睛一般高的白鹰,伊莱直到这个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奈布已经快要半岁大了。



       一般的鹰隼在三个多月的时候已经可以独自离巢,奈布已经五六个月的光景,是一只优秀的少年鹰了。学会了飞行,也有了充足的捕猎知识,完全可以自己出去独立生活。伊莱是林鸟,适合奈布居住的地方未必适合他,因此他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远离森林的地方,仁至义尽之后也是时候回到老克拉克的小屋附近的旧巢里准备过冬。那里的资源储备相对充足,他努努力应该也能找到满足一只金雕一两个月所需的食物。



       小鸟该赶出去的时候就赶出去,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自己的生活得他自己去摸索。今天的捕猎结束以后,就这么跟他说吧。



      那天早上由于太阳已经升起,错过了夜枭的最佳捕猎时机,回到树洞的伊莱考虑到这只小鹰很快就要被自己撵出去单过,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于是破天荒地接受了奈布送给他的食物,和白鹰一起分食了那只雄旅鼠的尸体。


       旅鼠的血液已经凝固,肉也变得冰冷,伊莱还担心只吃生鲜的奈布会接受不了这样的口感,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小家伙并没有犯一贯挑食的老毛病,闷声不吭地就将他自己的那一份吃了下去,也没有将肉撕扯得整个树洞里到处都是,而是直接吞食。


       吃完猎物以后,奈布还谨慎地将剩余的骨头和皮毛带出去扔到了远处的草丛中毁尸灭迹,防止残渣引来白蚁之类麻烦的小动物蛀空树洞。


       伊莱几次想要开口跟他提一提关于分开的事,但是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只不够,天亮了,你不要出去。我去给你抓一条鱼,很快回来,就在这等我。”



       看着以相当熟练的姿态拍拍翅膀降落在树洞边缘的白鹰迎着晨光意犹未尽地清理趾爪上的肉沫,刚打定主意要开口提出分巢的伊莱莫名地一下子就心软了。嘴巴吧嗒了几下,最终出口的还是变成了一句“注意安全”。



       ……算了,反正还有半年时间。冬天要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赶出去怪说不过去的。孩子懂事,习惯还可以矫正,道理还能再讲,就不急于这一时了吧。




        —待续—




【佣占】白羽夜行(16)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  

白鹰之舞x夜行枭

半架空,东南西北动物大融合,不详细考虑生活地区。全兽态,有年龄操作,有其他人物的动物皮肤衍生,人性特征较弱,不适者还请见谅。

这场空战我愿称之为,四阶求生带着二阶队友和点数没凑齐的小蜜蜂跟半魔不佛的五阶屠夫硬刚(?)

至于为什么这么久续不上,因为我懒嘛

对不起(磕头)


————————————————————————

    


       鹗和鸮虽然在写法上相差无几,但是二者在生活习性上的区别还是相当明显的。尽管不能说他们凶猛和冷酷的天性毫无相似之处,然而一只雾鹗绝对不屑于故意去伪装成一只雾鸮,这样会让他们感到很丢面子。



       而今年已经四岁的杰克,就正是一只很不幸地在生命的一半岁月里都被误认为雾鸮的雾鹗。



       鹗鸟是擅长捕鱼的中大型猛禽,弯钩喙和强有力的爪子使他们看起来和鹰有些相似,也因此获得了“鱼鹰”的别称。不过和温驯的普通鱼鹰鸬鹚不一样,杰克并非被人类驯养成功化为己用的那一种鹗鸟,野性十足,凶猛好战的天性是野生大鹗所共有的,体型最大且喜欢独居的雾鹗更是其中翘楚。


       正所谓“过独木桥的看不起扶吊索的”,大多数独行的猛禽和野兽一般情况下面对群居动物时都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认为自己的能力比起那些只会依靠同族力量相互扶持才能生存下去的弱者强得多,并且极不乐意与“弱者”混迹在一起。


       雾鸮是群居猛禽,单个作战能力在鹰隼看来的确挺弱。然而就是这样的“弱者”,群体作战能力却完全可以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四只健康的成年雄性雾鸮就可以趁着一只成年白鹰虚弱时轻松地将其包围,并且杀死吃掉。



       杰克很聪明,在和那几只雾鸮共处一笼的两年里他一直保持着和其他个体若即若离的状态,不主动招惹谁,也没有谁主动来找他的麻烦。同为中大型猛禽,毛色和食谱相似,也不频生事端,那几只在珍禽馆猛禽笼里抱团生活作威作福的雾鸮没怎么为难就接纳了这只看起来和他们有些相似的鹗鸟的存在,两年来杰克过得也还算滋润,顺风顺水,甚至还得到过老雾鸮的指点照顾。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毛色都是黑白相间看起来比较相近,杰克当年又正好借着羽毛的掩护在一群雾鸮的领地上捕食,而拿着网兜的偷猎者眼睛又正巧不太好使,大概率也不会连着他一起塞进网子里带走:毕竟被抹了麻药的鱼可不会自己选择跳进雾鸮的嘴里还是雾鹗的嘴里,能混在一堆雾鸮里被麻翻在浅滩上动弹不得,只能说明雾鸮和雾鹗的确长得有点像,而且那时候只有一岁不到的杰克还是太年轻了,和现在的精明狡诈相比稍微“嫩”了点。


    

       那么和雾鸮一起生活了如此之久的杰克,真的就融入了新的群体了吗?



       不,当然不——身为一只鹗,他心里其实和曾经那只一进笼子就惹了众怒的倨傲矛隼一样,不屑于和使用卑劣手段围杀猎物和以折磨陌生幼鸟为乐的雾鸮为伍,但是他明面上向来不会表现出来。一来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做了打算,二来他的确从那些天生的刽子手身上学到了不少自保和猎杀的技巧绝活,给他将来离开珍禽馆独自在欧丽蒂丝北崖附近生存的日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生活习惯在一定程度上肯定是带上了一些雾鸮的影子。


       如果他有机会,他甚至是会用爪子剖开雾鸮的胸腔的。


       杰克两岁多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只三岁龄的雌性雾鸮的求爱,他当时口头上是答应了的,并且大献殷勤地将当天得到的食物分出来一半好让那只不知道是名叫莎拉还是萨莉的雌性心花怒放。然而在当天晚上,他却将那只漂亮的女雾鸮骗进笼子里的小木箱,用利爪开膛破肚,吃掉了她的心脏,把遗骸拖到笼门附近,成功地将她的死赖在了一只刚被送进笼子里的暴躁游隼身上。


       那只被迫和刚下的一窝蛋分开的雌性游隼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杰克的指认下让好几只雾鸮一起按住杀死,脑壳被拧下来藏到笼顶风干,而杰克则在几天后得到了老雾鸮送给他的第一副“面具”。



       他自如地在亲善和残忍之间转变面孔,时而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时而又能在本性的作用和饲养者的摧残下转脸就成为一个隐藏于黑暗之中的开膛手——那两年杰克被迫在群居动物的阶层生活中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和伺机而动,如同一只隐居于模糊不清的雾气中的鬼魅,在偷偷学习各种猛禽的捕猎拧杀技巧的过程中不紧不慢地在暗中干掉所有他看不顺眼的家伙。



       美丽,优雅,绅士,彬彬有礼。



       这些明面上光鲜亮丽的伪装是保证杰克在欧丽蒂丝生活下去的关键。长期与雾鸮混迹带来的恶果就是他的身体里似乎同居着两个不同的魂灵,一个是倨傲优雅的雾鹗,一个是狡诈嗜血的钢铁怪鸟。这样的特性将会使他永远都无法再融入到雾鸮或者雾鹗的任何一个正常的鸟群之中,为双方所不能接受。如果不能依靠自己的伪装能力在欧丽蒂丝森林尽快找到适合自己生存的方法,他早就饿死在海滩上了。


       时至今日,杰克已经成为了一只无论是捕猎还是暗杀都相当成熟的大型鹗鸟,在野外也可以生活得悠哉痛快。如果说还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就是一身从雾鸮和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猛禽身上学来的怪毛病。



       比如说——看到有趣的野兽或是同类以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偶或者上前去套近乎,而是暗戳戳地琢磨着该怎么样才能把对方的脑壳拧下来,然后戴在自己的头上。





       就在杰克盘算着到底要如何才能在一只金雕和一只夜枭的保护下将矛隼幼崽成功地抓出来杀死时,及时赶到的奈布也已经能够看清钢铁怪鸟的大体外貌。恰巧在海边出生的白鹰幼崽不算见多识广,但是仔细看了几眼以后就觉得这种羽毛和体型莫名地有些眼熟。



       海鸟,就算不是海鸟也肯定是傍水而生的鸟类。



       啼鸣高亢的鹰崽“喀喀”地警告着来者,用还不熟练的飞行姿态从高空一圈一圈地逼迫下来。



       那样适合捕鱼和开壳的爪子以及在阳光下都密集到看不出合缝的大羽在他家乡的海岸边上是很常见的。白鹰的思维简单明了:无论这只鸟到底属于什么族群,是水鸟还是陆生鸟,既然表现出了敌意,可能会对自身或者伊莱安全不利,那么就要立刻驱赶出去!



       “……”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大杀特杀一场,杰克也就不再急于这一时的胜负。优雅从容地俯瞰一番战局之后,不理会白鹰幼崽的主动挑衅,杰克相当有经验地优先避开了最具威胁性的金雕的攻击范围,转而将扰袭的重心放在了伊莱这边:他看出来这只夜枭似乎近期才受过重伤,飞行动作明显没有他的同伴利索,并且对矛隼幼崽有相对较强的保护观念。


       对于擅长独自狩猎的雾鹗来说,找到猎物防御阵型的弱点是狩猎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将带伤上阵的一侧作为突破口是常识。



       “!”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以后,伊莱如临大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躲避杰克的铁爪和钢喙。


       他知道如果怪鸟的目的是和金雕抗衡,那么自己的作用就是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为伊索争取喘息的机会。然而现在杰克的目标一旦转移到自己或者奈布的身上,那么自己或者刚刚学会飞行的奈布现在就是两个拖后腿的。现在只能尽可能地保证防御阵型的完整,如果被冲散了,就很容易被隔离开来一一击破。



       杰克的飞行技术很好,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曾经在人类社会中的马戏团里待过的那一段时间。在那短暂的几个月里,人类训练他如何在飞行过程中翻转,如何精确地一连穿过三个大小不一的套环,或者如何飞上高空用钢爪钳碎麻雀的脑壳……这些技巧本来是为了讨人乐子,如今却成了他在野外生活时得天独厚的优势。伊莱,奈布,包括金雕伊索都是野生动物,从父辈那里学来的直线扑抓本领足够他们生活,所以从来没有玩过这些稀奇古怪的套路,对于方向和精确度的操控也远不如杰克,以至于当雾鹗轻轻松松地在他们三个之间的空档里来回穿梭打乱防御阵型的时候,没有一只鸟能跟得上他的反应速度。



       咴,咴儿,呜呜!



       金雕被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激怒了,在一次侧身躲过了钢铁尖喙以后哑着嗓子下达了最后通牒。


       杰克在他的领地上已经逗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并且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捕杀獐类——伊索向来不是拿着暴躁易怒的猛禽,也不喜欢和别的鸟类交涉或者主动挑起争斗,但是涉及到领地的安全和领主的权威,这是任谁也无法容忍的原则性问题,目前来看如果能够通过恐吓来解决问题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鹗鸟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无声无息地在空中盘旋,时不时找到机会扰乱一下好不容易重整起来的三角阵型。一双眼睛透过钢铁面具的空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白鹰幼崽的弱点,似乎一点也没有将领主的警告放在眼里,那副模样就像是把“有种你来”四个字刻在了面具上。



       这确实不能忍。



       几乎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原本看起来只是毫无规律地进行扰乱的杰克忽然收拢翅膀绕过伊莱,向着被隐隐护在死角的矛隼幼崽冲了过去,速度快得令人发指。奈布刚刚摸到一些飞行的门路,还没能熟练掌握,只是下意识地往空间更大的高空处升去,金雕伊索就这样张开趾爪顶上空缺,硬碰硬地和杰克绞杀在了一起。




       一只成年不久的金雕,一只幼年矛隼,一只带伤的夜枭,三种平时根本不可能凑到一块儿的猛禽展开了一次历史性的合作,目标一致对准了来路不明的钢铁怪鸟。



       杰克的冲刺很迅猛,而且动作诡异灵巧,甚至能在伊索抢占了高空优势的时候在下方短暂地翻转身躯面朝天空,用爪子和翅膀拍击上方以阻挡金雕朝下扑杀的动作套路,想要给他造成伤害相当棘手。伊索作为捍卫领地的主力尝试了好几次升空扑击,都被无一例外的挡了下来,爪子上厚厚的角质和铁皮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腹部被险险地抠掉下来好几根羽绒。



       相比于体能和体型都占优的金雕而言,在阳光下视力较弱且飞行迟缓的伊莱肯定更好对付。杰克的目标是突破两只成年猛禽的封锁从而杀死白鹰幼崽,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一直和金雕缠斗消耗体力,以伊莱作为突破口再好不过。但是伊索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一直架在雾鹗和夜枭之间的连接线中段,一旦杰克想要转换攻击目标,他就立刻用有力的翅膀和爪子进行阻截。



       伊索生来就冷血,但金雕并非全然不讲义气的种族。那只白鹰幼崽倒是无所谓,被吃还是被杀都不在他的责任范围内,不过算是为了报答老护林员在他年幼时的救命之恩,他倒也不会让伊莱在他的地盘里被轻易杀死。



       伴随着一次次的交锋,金属与趾爪的碰撞声乒乒乓乓层出不穷,不时有几片折断的羽毛在撕扯和啄击中晃晃悠悠地从天空中飘落,昭示着那些看似短暂的碰撞里隐含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奈布!到我这边来!”



       伊莱作为林鸟不适应鹰隼过高的飞行高度,受过伤的翅膀成了最大的阻碍,只能被动地在下方挨打,尽量保护好自己和奈布以免给金雕拖后腿。几次交锋下来,伊莱也看出来这只名叫杰克的怪鸟目标似乎如他所料地转移到了他们之中最年幼的奈布身上,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哇儿哇儿地呼唤幼鹰来自己身边避难。


       鹰都是倔脾气,奈布看得懂杰克的攻击方向,自己也知道最为年幼的自己成为了被猎杀的目标,为了不给伊莱带来不必要的误伤,他自发地远离了夜枭所在的方向。杰克的扑杀目的越明显,伊莱越急,他就越不敢往伊莱身边凑,只能一个劲往高处扑腾,力图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然而,自小就离开亲鸟的鹰崽还是过于缺乏实战经验,也不懂得什么叫做“配合”。奈布只想将杰克从伊莱身边引开,却忽视了他们一开始刻意维持起来的聚拢阵型。金雕不可能同时防备两个方向,本来就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现在距离拉大,就更加力不从心,也给了杰克可乘之机。



       桀桀桀……



        那完全是一瞬间的事,在如同鬼魅一般的笑声中,杰克仗着铁喙和钢铁巨爪的庇护,直接硬生生地朝伊索撞了过去!刚成年的金雕无法同四岁龄的大型猛禽抗衡,来不及躲闪被撞得头昏眼花,差点就倒栽了下去,好不容易才在坠落的半空调整好了平衡,重新飞了起来。而当他反应过来,杰克已经张开铁爪朝鹰崽的头部抠了过去——



       “奈布!”



       伊莱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平时辅助无声飞行的柔韧的软羽此刻在山谷剧风之下竟然像梭子一样刷刷作响。然而夜枭和雾鹗的速度差距太大了,根本来不及追到近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奈布的头部被阴影笼罩,下一秒就要丧生在钢爪之下,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不过有时候,奇迹往往喜欢在关键时刻眷顾一下不幸者。



       矛隼最擅长的就是速度和爆发力。上天给了他们适合疾速飞行的翅膀和强有力的腿部肌肉,使他们能像撞了弹簧一样在空中突然加速以追逐目标猎物所在的鸟群。这样的天赋与生俱来,早在奈布第一次从树干上跃起撞到树冠上就已经体现出来了——有时候这样的爆发相当突然,完全出自血脉中的矛隼基因,快到他们的想法偶尔都可能跟不上自己的动作。



       就在杰克的爪子即将抠抓进奈布的头部时,这小家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就翅膀一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斜侧方冲刺了出去,很巧妙地从钢爪的间隙和左侧翅膀之间的夹缝里绕到了安全区域,其速度之快几乎让白色的翅膀和尾羽在空中留下一条白练一般的残影。



       这样的速度和冲刺能力很罕见,别说伊莱,就连杰克都短暂地愣了一下。钢爪咔哒咔哒地夹了两下,仿佛在惊奇自己竟然没有一击即中。



       喀,喀。



       和一只成年大型猛禽相对冲刺,还能只刮花一两片羽毛就安全转移了位置——这种操作,换成别的雏鸟大概就得意忘形了。然而奈布在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刚才那一击后并没有懈怠,反而迅速翻转调整自己的姿态,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叫声:


       被袭击的一瞬间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和同伴拉开太大距离以后容易被单独攻击,当下立刻拍打翅膀开始伺机返回能够点面兼顾的防守范围内。



       聪明的小鸟。



       不是所有幼鸟都有胆子面朝危险的来源险中求生,就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没有自己把肉往老虎嘴里送的道理,这种躲避方法反倒更像是一种技艺高超者的挑衅。杰克很快就从惊讶的情绪里拔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厚的兴趣。


       不错,不错,这样的矛隼幼崽在长大以后保不准又会成为欧丽蒂丝的一只新的天空霸主,不过既然如此就更不能留了。


       奇迹就是奇迹,都是小概率发生的事,幸运之神不是每次都眷顾同一只幼崽的。打定主意把未来的威胁掐死在萌芽状态的杰克很快调整好攻击姿态,瞄准了猎物所在的方向,翅根部蓄力,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




       喀拉——轰!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雷响忽然在天边炸开,杰克再次扑杀的动作戛然而止。伊莱一众还在紧张地严阵以待,钢铁怪鸟却迅速从冲刺的状态里拔出来,转为一圈一圈的盘旋,余光注视着海面上逐渐聚集起来的乌云,似乎稍微有些忌惮。


       快要下雨了。


       看着逐渐升高的太阳和远处飘来的阴云,杰克微微眯了眯眼睛。

     

       现在还没有到寒冬,中午的日头依然很大。一来长时间被太阳照射会导致他的义肢迅速升温,严重影响到他的飞行和捕猎体验,二来带着海水腐蚀气息的雨水落到身上很容易就会让他的嘴巴和爪子泛红变脆——杰克见多识广,比一般鸟类要聪明得多,他甚至知道“生锈”的概念,也知道离开了人类社会以后自己的面具和喙爪再也无法受到周到的保养,因此格外爱惜。


       “……”


       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已经重新汇集成防御阵型的三只猛禽,杰克微微思索了一番,开始权衡利弊。


       其实杰克还有足够的余力,要是他铁了心想要从这三只鸟里面抓一只出来杀死,他是能办到的。只不过现在短时间内难以抓住矛隼的幼崽,天气也变坏了,加上带着一副钢铁外壳长时间飞行的确对体能是一种不小的消耗,极大地消磨了杰克捕杀幼鸟的兴致。他打量了一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金雕伊索以及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正经战力的伊莱,最后将目光放在那只他本来想杀了玩的矛隼幼崽身上。



       算了,今天已经吃饱了肚子,饭后娱乐一般的小打小闹也勉强算尽了兴,更何况“他”也快要出来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有空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和三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鸟儿较什么劲呢。



        花了几秒钟说服自己,三分钟热度的性格使杰克瞬间就对这场无意义的狩猎失去了兴趣。他盘算了一会儿,使了个小坏,很快就瞅准了机会一拍翅膀朝伊莱的方向撞了过去。奈布见状下意识地一个俯冲往伊莱边上蹿,想要避免伊莱像刚才的伊索一样被钢铁怪鸟直接撞掉下去。然而就是这么一蹿,使得他原本防守的方位空出了一个大缺口,杰克临相撞时灵活地翻身转了个方向,如箭出弦一般地从露出来的空档里从容地飞了出去。


       优雅,从容,还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鹰隼好斗,还在幼年期的奈布也不例外。一见刚才还在包围圈里的杰克从自己防守的方位轻松地就溜了出去,转瞬间飞得只剩下一个潇洒的小黑点,他一时间甚至忘了刚刚才学会的鹰啼是怎么叫的,叽叽啾啾地就想追,好险让伊索一爪子给握住翅膀抓了回来,直到飞进陡崖上的鹰巢里才把他丢开。



       “管好你的幼崽,他差点害死我们。”



       鹰胆子大是好事,胆子太大却会坏事。如果这次不用顾及这个凶起来要命的白鹰幼崽,伊索至少有五成把握能把杰克引出领地再进行周旋,全身而退并不是无法实现。


        不过纵使金雕本事再大,他也不希望幼鹰的叫声将杰克惹怒去而复返,完全拒绝和那只怪鸟再打一场。已经离开的杰克显然没有尽全力,如果持久地僵持下去,他们三个里必然有一个会被作为猎物杀死。伊莱从善如流地将鹰崽引到自己身边,并且诚恳地表达了歉意。



       “……你的翅膀长好了,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北崖现在还有正在活动的猎物,我不会留你们继续在鹰巢里,请你们自便。”



       伊索站在树枝上,并不肯踏进旧巢一步,眼睛一直注视着山谷的另一边。他很少一鼓作气说这么多话,语气生硬,赶鸟走的意思很明确。在此之前他凭借着种族优势在这一带遇不到什么天敌,今天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心情很不好,自然也没什么耐心。领地里出现不明种族的猛禽,甚至敢于挑战领主的权威,这已经足够让伊索在这一个冬天都提高警惕了。他现在必须尽快去再巡视一遍那圈他并不常去的领地,确保这个冬天没有别的能够威胁到他生命的猛兽前来“度假”。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只钢铁怪鸟在他的领地上捕杀了一只小獐子,直到现在那半扇没吃完的獐子肉还在曝尸荒野。他不屑于吃不新鲜的肉,但作为领地的主人,他得秉持一贯的习惯清理那块地盘,将那只小獐子的尸体尽快收拾起来掩埋或者丢进海里,以免引来更多循着血味照过来的野兽。



       “好的,我们今晚就离开,按照约定入冬以后我会把剩余的猎物放在这里,你可以自取。”



       伊莱知道,这只金雕能容忍他们在这里呆这么久其实已经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做了足够多的让步。伊索在收容奈布和伊莱之前没见过杰克,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强敌是由这两位麻烦的客人引来的,放在别的领主眼里都足够杀鸟灭口了,没把他们直接撵出北崖算是大发慈悲,更何况还允许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捕猎。现在奈布已经可以自己飞行,而他的翅膀也勉强愈合,自然没道理霸占着人家的地盘不走。



       伊索没有回应,抖抖翎羽就循着记忆的方向寻找獐子的尸体去了,那敬业的态度活脱脱一名专业的入殓师。目送伊索离开以后,伊莱和奈布只在鹰巢里稍作休整,便启程开始在附近寻找能够落脚的树木。



       奈布还小,虽然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飞行,来北崖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是破绽颇多,伊莱不可能放心让他单独生活,理所当然地决定再跟他一段时间。




       天边的阴云越聚越多,阴沉沉地朝着欧丽蒂丝北崖碾轧过来,云层中时不时发出明亮的闪电光泽来。不过多久,大雨如期而至,兜头兜脑就浇了下来,将一切打斗的痕迹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都冲洗了干净。海岛上的天气变化莫测,经常前一秒大雨倾盆,下一秒就艳阳高照,但是这场雨来势汹汹,看样子没有一两天大概是停不下来了。



       当天晚上,伊莱和奈布就被迫在雨幕中随便找了一棵被雷电劈焦了的老树落脚,在不知什么鸟类废弃的树洞里过了夜。



       新家漏水,也不如鹰巢暖和,但是胜在能够挡风,而且树皮剥落,很多体重超标的猛兽无法顺着脆如渣滓的树皮爬上来夜袭。为了遮掩那一身被冲洗得又白又亮的羽毛,奈布自发地在炭化的树干上将自己的翅膀和背部蹭得黑一块白一块的,总算是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


       欧丽蒂丝北崖靠海,在深夜里,风声雨声带着潮声窸窸窣窣如同私语,海面上反不出一点光来,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实的黑纱,将一切喧嚣阻隔在外。周围黑洞洞的,伊莱凭借敏锐的视力能够看到一些树的轮廓和荒山野石的模糊影子,但是在雨幕的掩映下却又不完全真切。白鹰幼崽察觉到伊莱似乎想要往外看,不情不愿地微微挪动了一下爪子,翅膀尖被雨水打湿后歪歪斜斜地支愣起来几片初步长成的大羽,将本就不宽敞的树洞口遮掩得更严实了。



       经历了早上那一遭,奈布的精神变得异常亢奋和警惕。他可能是害怕伊莱再一次独自离开并且用树枝卡住他的翅膀拒绝他的跟随,于是刚一落脚就很暴躁地把树洞周边尚未完全剥落的炭化树枝扯落在地上,大晚上自己守在洞口眼睛瞪得溜圆,把伊莱堵在树洞里,任由雨水溅落到自己的羽毛外层,瞳孔里几乎要放射出幽蓝色的光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伊莱没有强迫他入睡,而是用爪子将树洞周围的碎屑刮得毛糙一些用来荫蔽洞口。在尝试把奈布从溯雨的外侧换进来失败以后,伊莱就在树洞里侧挨着他蹲下来一起守夜,默默观察外面的大雨。当矛隼幼崽听到什么风吹草动而过于焦虑时,伊莱也能及时用喙梳理他的羽毛来帮助他从应激反应中缓和下来。



       他知道这些经历对于雏鸟来说过于刺激了,但是想要在欧丽蒂丝的野外活下去,就必须要面临这一切来自野外的考验,并且迅速地适应成长起来。奈布在丰富经验阅历的同时,伊莱其实也在沉下心来加深思考,并开始反思自己以前对幼崽的教育手段是不是真的正确。虽然这一次的经历有惊无险,但是也给了伊莱又一个足够严肃的教训:



       礁峰不是相对安稳平和的森林内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超出想象的对手,猞猁是,雾鹗也是。任何一只生物如果不提高警惕,都有可能在一次失误中成为另一只生物口中的食粮。他之前总是想着如何将白鹰幼崽保护起来养到明年夏天,其实早就走入了只有温和的食草动物才会走入的误区。


       他不可能永远像鸟妈妈保护小鸟一样去保护一只矛隼,也不该用过于和缓的手段去培养一只本就应该在风暴中历练而生的猛禽。他们总有一天,或许就是在下个月便会迫于生计分头出巢穴捕猎来填饱肚子,到时候奈布也只能依靠他自己的力量来应对一切不测。唯一能够保他平安的方法,就是放他自己出去飞,出去磨练,让他自己能够独立强大,能够自己应对一切危险,这样当下次他们再遭遇像杰克这样具有威胁性的猛禽,必须分开作战时,奈布能才有自保之力,才有机会在将来成长为一只合格的成鸟。



       “睡吧,睡吧,我不走,从明天开始我就带你一起出去捕猎。”



       用尖尖的喙部刮了刮奈布腮下的短而密集的羽绒,将一小片卡在羽毛中间的树皮碎壳拨了出去。在感觉到鹰崽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后,伊莱心不在焉地望着顺着树洞边缘滴落下来的水珠,盘算起入冬前的计划行程来。



        今晚这场雨这将会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来势汹汹地逼出最后一批深藏于地洞之中的小型哺乳动物,这也将成为肉食性动物在入冬前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雨后会有一段气温逐渐下降的空档期,在此之后欧丽蒂丝森林即将正式步入冬季,那些危险的食肉动物在缺少食物的冬天会更加暴躁,甚至群体捕猎。他们必须在冬季来临之前尽可能的成长,用更坚硬的指爪和更丰厚的羽毛来保护自己,才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北崖求得一线生机。




        —待续—








【佣占】活火(中3)

第五人格佣占皮肤衍生,沙狼夜火

我算弄明白了,其实我想写的是17赛季精华1的完整历史,还想整王权更替那老一套,因为爽。

至于感情现在只能随便塞点词不达意的句子进去维持一下生活这个样子

拆不动了不拆了,长就长吧,反正这样的枯燥历史剧拆不拆分也不会有很大差别Q▽Q


————————————————————————

                                  第四章



       经过尸检和新任大先知的证词,威尔·克拉克前大先知惨死于巫毒和精神崩溃的折磨。然而这并非是神庙与噩之牙之间角力导致的恶果,凶手另有其人,目的是挑起神庙和噩之牙的战火,加大两方势力的嫌隙好让二者自相残杀,自己渔翁得利——



       当神庙时隔一个月才放出这条消息的时候,内城区的民众一片哗然,议论纷纷;外城区的民众虽然没有关心政事的闲情逸致,也将其作为劳作休息期间的谈资,口口相传。而远在王宫也寝食难安了一整个月的莱斯特老国王,此时正在姬妾的伺候下勉强打起精神准备用些午餐。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暴怒的老国王像一头疯牛一样将桌上精美的餐食全部扫在地上,随手拔出近侍腰间的弯刀,一刀捅进了一名将浓汤打翻在他衣服上的侍妾腹部。


       “啊!”


       年初才被娶进来备受荣宠的年轻侍妾瞪大了眼睛,口鼻溢血倒在地上。其余的几名姬妾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默默拢起裙裾退到一边,谁也不敢在老国王发怒的时候尖叫喧哗。



       “芬恩·多里瓦尔呢!把那女人给我押过来!我要处死她!处死她!还有那个克拉克的儿子……”



       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的老国王浑身都是菜汤和鲜血,狼狈而又恼羞成怒。他将滴血的弯刀丢在地上,冲门口的传讯官大吼大叫,立刻就有人前去通传。几个仆役动作迅速地贴着墙边溜进来,将死不瞑目的美人拖走,地面打扫干净,又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稍安勿躁,陛下。”


       “……”



       不过多时,莱斯特长公主被一群仆从簇拥着来到了老国王的寝殿,看到脾气暴躁易怒的弟弟正在用皮带鞭笞仆人撒气后眉头微微皱了皱,也没多说什么。


       这位六十多岁的公主是先王的长女,按理来说在莱斯特老国王去世以后她就是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第一继承人是她那个没用的侄儿。老国王身体不好,一大把年纪了还和小姑娘寻欢作乐,一辈子只生了一个胆小怕事的没用儿子,这个国家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完。她表面上迫于先王遗旨意时不时为老国王出谋划策,背地里却巴不得这个弟弟和侄儿早早地去见天神,她好自己登上王位。



       “王姐,我该怎么办?这样下去事情迟早会败露,神庙肯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们肯定会把这件事抖出去,神的怀抱不会再为我敞开,到时候我——”


       “冷静,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消息,将那新任的克拉克请进宫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确认他有没有像上一任大先知一样正在慢慢继承先知的记忆和传承。如果还没有完全继承,就立刻让格秋和他结婚生下孩子,历任克拉克先知在有了妻儿以后都不会再有离开莱斯特的念头。但如果他已经完全继承了……”


       莱斯特长公主老谋深算,她年纪大,记得上一任先知进行传承交接时的情境。当时还是个幼童的威尔·克拉克一夜之间举止行为都变得和老先知一模一样的奇观使她记忆犹新,她一点也不怀疑伊莱也可以从威尔的脑海里继承他所有的学识和死前的记忆:


       “那就意味着那小子已经知道他父亲在王宫里发生的一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们只能把他囚禁起来,然后立刻控制他的母亲和兄弟姊妹,逼他和王室的女子生下下一代有预知能力的孩子,再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莱斯特家族向来不把已经姓“克拉克”的王族孩子当作自己人,否则真讲究起来这代代公主嫁给克拉克先知的婚姻都是乱伦。按照辈分来看,伊莱应该是老国王的堂弟,而格秋则是长公主的外孙女,为了将克拉克一族牢牢拴在莱斯特王国的土地上以求荣光永驻,莱斯特王室无所不用其极,真的能干出让爷爷娶孙女的荒唐事。


       毕竟克拉克一族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将繁荣昌盛屹立不倒。虽然这样的传说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很可能早就被神化了,但国家有一个拥有预言能力的人来为国家预知旦夕祸福,早作准备,总是要远超普通小国好几十倍的。



       “好,好,你说什么就让人去办。要快,我这边快瞒不住了。”


       莱斯特老国王对长公主言听计从。作为他最可靠的智囊,长公主所有的安排老国王基本上都不会驳斥。不过半个时辰,一封密令就悄悄地被从王宫的后门送了出去,一队王宫中的精锐卫兵从出发到抵达神庙总共只用了一顿饭的时间,就将日上高头还在被窝里病恹恹地睡觉的伊莱·克拉克给“请”到了王宫里作客。



       当老国王眯着眼睛打量着台阶下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勉强施以礼节的伊莱时,长公主和弟弟对视了两秒,用眼神示意他赶快进行下一步的试探。



       “平身吧克拉克卿,真是神明不作美,让您和您的父亲蒙受了这样的苦难,我们都深表悲哀。”


       老莱斯特王从王座上走了下来,状似关切和蔼地将伊莱扶了起来。一边说着宽慰人心的话,一边用探究的眼神观察着伊莱面部表情的变化。


       “……”


       用厚重的纱布蒙上了双眼的伊莱听到了老莱斯特王地声音后,身躯猛地一震,原本需要被两名侍卫搀扶着才能站稳的他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双手摸索着紧紧抓住了老国王精美的袍子,脸颊贴在老莱斯特王的大腿上,立刻就嚎啕大哭起来。老莱斯特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然还被他吓了一跳,旁边的侍卫立刻就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保证国王的安全,被长公主摆摆手挥退。


       “仁慈的王兄,求您给予我庇佑!神庙里有人囚禁我,折磨我,刺瞎我的眼睛,当我的父亲体生恶疾濒死之时将我们关在一间屋子里不给我们提供任何援助和药材,让我的父亲生生病死……”


       听到伊莱的哭诉,国王姐弟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搞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


       这不对啊,听神庙的口风,他们应该是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确凿的证据,怎么这个威尔·克拉克的儿子却像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他们把威尔带走之后没有为他安排传承吗?


       “可怜的孩子,不要害怕了,现在你已经身处最安全的王宫,我们会给予你庇佑,告诉我们是谁逼你至此?”


       长公主上前一步将哭坐在地上的伊莱扶起,借着为他擦眼泪的动作微微揭开了一点蒙眼的纱布,发现他的眼珠似乎的确不会转动,纱布的下半部分似乎还和脸上结的血痂粘连在了一块儿,应该是受了点皮外伤的。


       伊莱一边痛哭一边摇头,仿佛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似的答非所问,总是用一些题外话来搪塞长公主的问题。就在国王姐弟已经快被纠缠得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让老国王在意的话:


       “他们趁女主管不在的时候就到我的居室来逼我做伪证,要我证明您才是害死我父亲的真凶,可您现在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这么做!他们便毒瞎了我的双眼,逼我终日在神庙中反省,直到我同意为止——”


       “慢着,‘他们’是谁?”


       老莱斯特王抓住了重点,揪着这一点开始来来回回地和伊莱绕起话来。


       “呜呜呜,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问我,我将永远忠于莱斯特王陛下……”


       信息有效的就那么一两句,却也足够吊人胃口。老国王生性多疑,恨不能将伊莱的肚肠都掏出来看个清楚,然而眼见得这个克拉克家的小子似乎和他那个死老爹一样精神也不大正常,再三询问无果后,老国王和长公主只好将伊莱安排去偏殿休息,还特地让人去请长公主的外孙女格秋前来服侍。两个人一肚子问题,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许久方罢。



       有人逼问威尔的儿子,并要他作证是老莱斯特王害死了已故的先知——事情的真相只有当天在场的人才知道,然而那天晚上在场的全都是关系即为紧密的王室成员。



       莱斯特老国王时至今日都还记得那个疯疯癫癫的先知闯进宫殿时的情境:


      威尔·克拉克在他的王座下大放厥词,呵斥他不为国为民着想,大兴土木修筑宫殿和娱乐场所,残害忠良,弃外城区的子民如敝履,数落了数十条罪状,并警告他沙漠的荣光今晚就要离他而去,新的荣光将起兵讨伐莱斯特王室——他又惊又怒,一来是害怕这样的大吵大嚷有损他的颜面,二来是害怕祖上关于克拉克一族只追随沙漠荣光而生的传说,生怕克拉克族的先知一走,他的王土就不再受沙漠之神的庇佑。


       一气之下,他令人取来了能令成年人穿肠烂肚而死的毒酒尽数灌进了大先知的嘴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嘶嚎。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用噩之牙前段时间呈贡上来的毒药将威尔毒哑,试图将这件事栽赃到最近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噩之牙身上。现在看来,威尔的确是死了,死前应该也没来得及将先知的传承给予伊莱,这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传承不传承倒是无所谓,不得传承倒是更好控制。最重要的是克拉克家族的后裔如今视他为最重要的靠山,肯定无法离开莱斯特王国的国土一步了。



       当时在场的只有莱斯特国王本人,莱斯特长公主,以及他的儿子汉姆老王子,全都是他的至亲。仅有的四个目睹了全程的侍卫被当场赐死,按理来说不可能再有人以此为筹码来威胁伊莱·克拉克作证。



       除非……



       老国王送别长公主的时候目光已经充满了怀疑,两个人各怀鬼胎背道而行。虽然老莱斯特王表面上仍然和王姐保持亲热,然而一转脸就命人去跟踪长公主的行踪,私下里立刻派人去请自己在内城区经商的儿子汉姆老王子来王宫一趟。



       莱斯特王老了,然而越老便越舍不得人间繁华,舍不得自己头顶上这顶纯金的王冠。他知道如果伊莱真的作证是他杀了威尔,那么那些常年受他压迫的人民就有了推翻他的正义由头,真正的获益者只可能是拥有王位继承人的两个至亲。他的王位是他的底线,任何妄图在他死前觊觎王位的都得去死,就算是他的王姐也一样。




       与老莱斯特王的火急火燎不同,被送去偏殿休息的伊莱一边倒是另一番光景。




       “我们在神庙里忙成一团,你倒是清闲。”


       当奈布·萨贝达经过重重搜身终于成功抵达伊莱暂居的住所以后,他浑身上下几乎被扒得只剩下斗篷和裤子,连刀鞘都被收走了。如果不是芬恩女主管有先见之明用红色的油胶在他的脸上伪造了大块烧伤的疤痕,可能守门的侍卫连那一顶用来遮掩面孔的兜帽都不会给他留下。


       看见伊莱正在美人的伺候下悠哉悠哉地吃葡萄,在芬恩女主管的帮助下了解了完整计划的奈布满腔别扭的关切在嘴里绕了好几圈,脑筋一轴,最终还是没忍住变成了一句挖苦。


       “你太心急了孩子,心急容易坏事。”


       吐出一颗葡萄籽,伊莱用桌上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湿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手,礼貌地示意本来就不情不愿的格秋公主可以离开了——他早就看出来这有了心上人的姑娘是被她的外祖母强加了任务的,如果不是碍于国王的面子,他也不会装模作样地接下这份“好意”。



       “……你这样说话让我很想揍你一顿。”


       格秋一离开,奈布终于卸下了神庙信使的伪造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却被酸得一咧嘴。


       也不知是不是接受了传承的原因,他发现这段时间跟伊莱接触的时候,这位年纪明明不大的老朋友总是喜欢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跟自己说话,那副假高深的模样让他一下就想起来以前在神庙修习的时候负责教授礼仪的总教习官。


       “别这样,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几代克拉克的记忆强加到脑子里不是件容易的事,有磨损的地方也有混乱的地方,你可以假装我现在是一个有年轻壳子的几百岁老爷爷。好了别啰嗦,咱们说正事——”


       默默翻了个白眼,奈布还想再贫嘴几句,但伊莱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就切入了主题。有话没处说的奈布憋了一肚子气,最后还是自己吞了下去。



       “我刚才观察了老莱斯特王和长公主的态度,他们现在就像一脚踩进牛粪里的淑女似的——又要面子又急得团团转。毒杀威尔大先知的事板上钉钉,他们现在因为神庙放出的消息互相猜忌,如果不出意外,最迟下个月王室就要爆发一场内讧。到那时我就可以取得国王的信任,把你神不知鬼不觉送进死牢不是难事。”


       伊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他从汉姆老王子卧室里偷出来的内城区布防图,也不知道那粗心的老王子到底还记不记得他那个落灰的床头柜里能有这样一份东西。奈布皱着眉头将布防图摊开,手指在弯弯曲曲的街道和圈圈点点的建筑图标之间滑动,很快就找到了死牢和城门的具体方位。


       “按照我们原先的约定,我在王宫稳住老国王,你、萨贝达叔叔、神庙的势力以及噩之牙的势力里应外合救出关押在里面的老臣和家眷,起义军会在内城区的四个角楼里埋伏好,放出讯号后他们就回来接应你们,午夜的钟声响起时以‘为先知威尔·克拉克复仇’的名义攻打王宫。”



       “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鸮说在地下一层左手边第三、四、七、十六间。”



       确认自己已经掌握了关键信息的奈布将贴在自己腹部的假人皮揭下来,将布防图藏进去。他看了一眼歇在伊莱肩头的黑鸮,那种只有人类才可能有的眼神出现在动物的脸上显得有点骇人。奈布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在伊莱眼前晃了一下,伊莱没动,但是黑鸮的脖子却诡异地跟着他的手转了一大圈。


       “你的眼睛?”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何况是推翻一个政权。鸮会成为的我的第二双眼睛,而你将是我的新臂膀。”


       “……”


       按照先知的传承记忆,伊莱掌握了通过鸮的眼睛视物的能力。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刚刚还在调侃他的少年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手逐渐捏成了拳头。那一番自责模样看得伊莱一阵汗毛倒竖,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肉麻。


       “我没瞎,就是炎症尚未完全消退,看得不太清楚。”



       奈布没有接话。伊莱不知道的是,就在威尔大先知去世的那一晚,奈布其实是跟着芬恩女主管一起来到了神庙的。他在房间里搂着父亲哭喊,痛斥,甚至是被威尔掐住脖子威胁到生命的时候,奈布就穿着神庙护卫的衣服守在走廊里离门不远的地方。对奈布而言,在得知了威尔大先知和芬恩的计划以后,伊莱玩世不恭的形象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这个内心依旧有些柔软的孩子认为伊莱的失明有自己见死不救的一部分责任。


       “你等着我。”


       沉默许久后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奈布收拾好东西,趁着外面的守卫还没有起疑离开了王宫偏殿。临走前他将神庙配置的眼药膏留在伊莱身边,叮嘱他不要随便用王室给他的药水。


       伊莱送走奈布,挥挥手遣散刚才莫名其妙的氛围,独自一个人留在偏殿里对着窗坐闭目养神,脑子里混乱的记忆和父亲的计划盘踞起来挥之不去,他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



       毕竟在此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推翻老莱斯特王暴政的计划他的父亲和芬恩女主管在八年前就开始准备实施了,更想不到神庙的女主管居然兼任噩之牙的女咒术师。



       起义需要一个正义的由头,正如同曾经的莱斯特王国在最繁盛时出兵征讨周边小国打出的旗号就是“为了沙漠的荣光”。当一个国君的统治已经不得民心以后,起义军会为自己的反抗找一个合理且正义的理由,这样反抗即使失败了也能留下美名,而成功了以后新王登基也会变得更加合情合理。


       威尔大先知深知人民疾苦,也看到了莱斯特王国逐年没落腐朽,萨贝达一家被驱逐出城成为了使他最后下定决心的砝码。他向神庙交托了自己的后事,只身赴死激怒莱斯特王,用自己的死亡为起义的队伍赋予了正义之师的旗号——这就是芬恩·多里瓦尔与威尔·克拉克的计划之一,而伊莱作为他的子嗣继承了他的意愿和记忆,成为了事件的执行者和审判者。


       神庙放出消息,伊莱此次乖乖让王宫的人带走,都是计划中的一环。如果说一切暗潮涌动都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伊莱·克拉克,就是那一个骤然点亮导火索的夜火,负责里应外合统筹的最核心的枢纽。



       “……”


      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即便是在模糊的视野中也有着固定轮廓的内城墙墙壁,伊莱捏起一颗青葡萄攥在手心,轻轻一握,任由汁水迸溅出来,从指缝中渗出流满了手背。



       毒杀一国先知,残害忠良,苛政,重税,草菅人命……如果这些还不够使国民和反抗势力共情,那么这个国家完蛋也就完蛋吧。而如果这个国家的国民还稍微有些血性,那些被莱斯特王残害的忠良之后就会成为反抗军的中坚力量,内外城的民众会为他们敞开通往王宫的城门。






       不出伊莱所料,就他来到王宫的第九天中午,老国王就在王庭大发雷霆,将他唯一的儿子汉姆老王子连家带口全部贬到了外城区之外的小城邦里,仅仅是因为他怀疑他的儿子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惦记他的王位——这老糊涂受了莱斯特长公主的诱导,在汉姆老王子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伪造的写给神庙的密信,自此为莱斯特长公主成为的女王目标途中除掉了一个心头大患,就这他还偷着乐呢。



       伊莱抓住这个机会向莱斯特王表露忠心,这回老莱斯特国王果然对他放心了许多,连带着态度都和蔼了不少,甚至表示当天晚上就要将格秋公主赐给他做妻子,以表彰克拉克家族对王室的忠诚。


       “多谢陛下,还请陛下允许我在王宫中久住,我不想回到神庙里去,那里有人要害我。”


       听了这一番“肺腑之言”,老国王对伊莱更加放心了。一个胆小如鼠还没有接受先知传承的花瓶完全没有威胁性,当下满口允诺,大手一挥令人去准备盛大的宴席,还差人去为伊莱准备华丽的婚房,全国将士和平民放国假三天以示庆祝。


       一边谢恩一边退出国王的寝宫,伊莱表面上维持平静,心里却早已经冷笑出声。



       呵,大难当头还要给士兵放国假三天,好大的胆子。



       老国王自认为威胁已经解除,王宫守备空虚,此刻正是最好的机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伊莱立刻就着手安排反抗军的事宜,一只鸮将蓝色的木牌带到了神庙,而芬恩在收到讯号后片刻没有迟疑地差人放出“威尔先知是被莱斯特王室迫害致死”的消息,聚合内外城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反抗势力,打着这样的旗号征集钱粮士兵以及武器,预备趁这个机会一举攻城。


       至于萨贝达父子,则按照原计划于天黑时分伪装成狱卒,借助伊莱的手信大开方便之门,敲晕监狱长夺取了钥匙,开始挨个寻找被莱斯特王关押起来的臣子和家眷。



       “是谁让你来找我们的?”


       已经被关了接近两个月的玛格丽莎谨慎地盯着打开牢门的奈布·萨贝达,作为前财政大臣的女儿,她和母亲以及两个兄弟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根本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起义的号角已经吹响,如果你们还想为自己的家族正名,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计划实施得很紧迫,奈布也懒得废话。他蹲下来撬开玛格丽莎的手镣,随手丢了一把匕首让她自己处理剩下的,扭头就往下一扇牢门跑去。


       最近的一股起义军已经包围了监狱,他得尽快带领这一队人和神庙的侍卫队汇合,争取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将死牢里的人全部放出来。


       “……”


       少女拾起匕首割开了同伴脚腕上的麻绳,一言不发地拎着武器灵巧地翻过死牢的窗户加入了起义的军队。她用本来打算自尽用的束腰丝带勒杀了试图朝犯人们放箭的狱卒,攀上瞭望塔的顶端,点燃了覆盖在最上面的茅草,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了漆黑一片的牢狱,预示着新鲜的血液汇入了起义军的长河。



       萨贝达父子放出了所有被诬陷下狱的忠臣,砍断了牢房的木桩,越来越多的奴隶和瘦骨嶙峋的犯人拿起弯刀斧头甚至是砖块加入了起义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举着火把向王城的方向攻打过去。沿途惊醒了普通的民众,然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一个人去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死神的饕餮盛宴。不少妇人将面包和煮熟的腌肉从窗户里送出去,好让勇士们填饱肚子。


       没有人会想要生活在残暴的政权之下,妇女儿童皆不例外。



       “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拿下莱斯特王的脑袋!我们要活!”



       打到王城城墙下的时候起义军遭受到了来自守城军的镇压。当他们想要撞开大门或者搭建云梯的时候,城楼上射下了一支支燃烧着的火箭,铺天盖地的箭雨点燃了衣服,遭殃的建筑燃烧散发出滚滚浓烟,不少冲劲最猛的勇士纷纷倒在了城墙下。


       老萨贝达一马当先拉开弓矢射穿了督军的脑袋,然而一只火箭插进了他的右眼,陆续从城墙上滚下的砂石将他当胸砸倒在地。因为石块过于沉重,奈布只能将他的头扶起,而他仅仅是抽出腰间的佩刀交给自己的儿子,光芒逐渐涣散的左眼中倒映着内城墙的倒影。


       “吾儿,你记得,我死在革新的道路上。你要让我自然腐烂在这里,我要用王城城墙的碎屑作为坟墓的基石。”



       “……”



       放下父亲的尸首,奈布接过那把弯刀。幼狼终于在今夜发出了成狼嗥叫,群狼则在狼王的带领下展开了疯狂的反扑。反抗军顶着火箭锯断了城门下那棵有两人合抱粗的胡杨,几十人扛起树干足足撞击了内城城门三十二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终于在刀砍斧劈和胡杨树的撞击之下断了个粉碎。反抗军鱼贯而入闯进王城,城楼被占领,王旗被砍断丢到了城楼之下,试图反抗和逃走的守城军士则无一例外被冲上来寻仇的勇士一刀砍死。


   

       神庙和噩之牙的势力在几十年来头一次放下了各自对对方的成见,看到王宫上空炸开的烟火讯号后迅速包围了整个王庭。在芬恩女主管和阿摩图副主管的带领下神庙的侍卫很快取得了外围的控制权,而噩之牙的子弟则以一贯隐匿的作风早早潜入王庭,迅速控制了王宫内所有的王室成员和侍从。年老的莱斯特长公主想要翻窗逃跑,被及时拉回了窗里,五花大绑安置在她的房间里看守起来。




       “你这个,乱臣贼子!叛党!”


       为伊莱赐婚的宴席上,老莱斯特王本来在观赏两名奴隶徒手死斗的戏码,正看到兴头上,主角之一忽然说要出去透透气,老国王也没有生疑,然而等一道亮红色的烟花被从王宫上空放出后,城外忽然嘈杂一片。卫兵一来通报,莱斯特老国王瞬间就回过味来。


       联想到伊莱住进王宫后的种种异动,怒气上涌,肥胖的双颊涨得通红。他掀翻面前的桌案,站起来大声呼喝着让卫兵抓住伊莱。而伊莱则一把拉过站在一旁惊慌失措的格秋公主,将藏在靴子里的刀拔出来架在她的脖子上。



     【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们会送你到神庙和你的爱人汇合。】



       听见对方在自己耳畔低声这么说,都准备好今晚被迫嫁给陌生人做新娘格秋首先僵了一下,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还不等老国王发飙,立刻顺从地充当一个乖巧听话的人质,引着视物不佳的伊莱一步一步往王庭门口退,直到和匆匆赶来的芬恩女主管一众汇合。


       而就在这时,第一波反抗军已经跟随奈布闯进王庭。失去了守卫的王宫大门就如同堤坝开放了闸门,接下来闯进来跟王宫卫兵厮杀在一起的反抗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很快就在前厅打成了一片。



       “跪下恭迎你们的新王吧!”



       冲上王庭的长阶,奈布拔出腰间的长刀,他像一条灵活而又凶悍的沙漠野狼一样侧身砍倒了一名宫中的侍卫,转而看见了被芬恩和神庙护卫围在中间负责指挥战局的伊莱,立马像打了鸡血似的眼前一亮,向伊莱的方向扑去。他伸展手臂,单手揽住身着先知烫金白袍的少年,用力将他扛起半截,像抱着一个神圣的婴儿似的一路带着伊莱横冲直撞地冲向高阶上的王座。



       鸮在高大的王宫顶部不停地盘旋,凄厉的鸣叫声昭示着最后的冲锋。



       “反了!反了!给我抓住他,杀了他,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制成战鼓!”



       老国王紧紧抱着怀里的王冠,脱了鞋光脚踩在王座上,还在神经质地疯狂叫嚣。几名忠心耿耿的内侍挡在王座前,不出意外地被一刀一个砍倒在精致的地毯上。血液染红了地面,模糊了人的眼睛,待老国王反应过来,杀疯了的小狼崽子已经扛着新任的克拉克大先知冲上了高台,整个大殿中还能站着的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息看向高台王座上的一举一动。



       “滚下来,不要让你的血玷污了王座。”


       奈布此时处于极为亢奋的状态,根本不想讲什么尊卑礼仪,只要伊莱的屁股一挨着王座,他就能借着新王的名义一刀送这老东西下地狱。他抬起靴子一脚踹在纯金王座的扶手下方,连带着靴跟上沾染的血渍甩了老国王一身。老莱斯特王尖叫一声瘫坐下来,双目惊恐地盯着眼前这两个联手前来索命的少年。



       “老莱斯特王唷,若你还能铭记克拉克的预言,你的人民生活不至于民不聊生,曾经在你座下的臣民不会像现在这样拿着刀闯进你的宫殿这样对着你的咽喉。沙漠荣光的火炬必将延续,而暴虐的柴火将烧尽之时,火星会自己选择新的薪堆。”



       居高临下看着在王座上缩成一团的老莱斯特王,死到临头还紧紧抱着自己华美的王冠,用一双通红的怒眼仰视着背叛了自己的先知和下臣,颤抖的胡须上还挂着晚餐后未擦干净的肉屑,伊莱的眼神中暗含悲悯,但握紧的拳头却又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人性和神性交替更迭,脑海中数百上千年先知的记忆和他的个人情感产生强烈的碰撞,此时的他既是初代克拉克,又是威尔大先知,又是伊莱自己。他朝老莱斯特王伸出手,目光朝向那顶传承了数百年的王冠,像是大人即将没收不听话的小孩的玩具似的。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伊莱摘下蒙在双眼上的面罩,老国王呆愣了一瞬,他惊恐地指着伊莱脸上的刺青图纹,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这个明明是少年模样的新先知仪态间却有他极其熟悉的影子——他想起来被自己毒杀的威尔·克拉克,在临被拖走前也用这样的神情和姿态向他伸出手,手臂上的刺青图纹赫然同伊莱脸上的一模一样。



       “威尔·克拉克,桀桀桀,你是威尔·克拉克,我的好王叔……我知道了,你是来找我索命来的,你恨我杀了你,你就附身在你儿子的身上向我讨要王冠,桀桀桀……”



       过了好一会儿,老莱斯特王忽然桀桀怪笑了起来,那指甲搔刮玻璃一般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他状似疯癫,却又像是寻筹帷幄成竹在胸似的,盘膝在王座上坐了下来,神态又恢复到平日里处理朝政时的威严,像一个在战场上被敌军俘虏却宁死不屈的大将军。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将伊莱稍微带离王座的奈布,将怀里抱着的王冠缓缓举起,郑重其事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随后抬起戴着权戒的手有恃无恐地开始向王座下的人群指指点点:


       “我认得你,你是老萨贝达家的儿子。丧家之犬跑到王宫来狂吠,以为叼着你的主人跑到我这里来,你就有肉骨头吃了吗?!滚!”


       奈布大怒,抄起佩刀就要刺向这个死到临头还要装模作样的老头,被伊莱拦下。


       “不要被他激怒,如果你现在杀了他,按照律法就是弑君之罪,即便是为民除害也会留下骂名。”


       “……”


       老莱斯特王得意地看了一眼被伊莱抓住胳膊的奈布,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这也就是他有恃无恐的资本:在国家建立之初,王权更迭的规定就只有世袭和禅让两种。只要他不肯主动摘下王冠,夺权者以任何形式强行夺取他的王位都会被视为非正义的,这样的新王不会为国家律法所承认。


       有了这一重保险,他又乜斜着眼在王座下到处扫视,很快就捕捉到了下一个嘲讽对象。


       “芬恩·多里瓦尔,哼,老娼妇!早知道有这一天,我当年就应该连你一起杀了!”


       “老东西,你早该去死了。”


       平日里稳重而端庄的多里瓦尔女主管此时也不再保持镇定。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眶泛红,夺过一把匕首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王座上走去。周围的士兵见状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而年老的阿摩图副主管则闭上眼睛,再次举起手放在胸前作向神祈祷状。


       老莱斯特王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发展,他不安地缩了缩脚,整个人团在金光闪闪的王座上,活像一滩黏在貂裘上怎么撕也撕不下来的粪土。


       “你杀死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儿在外城区被你的赋税压得活活饿死,我这一千零六十四个日夜你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吗?我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我的小夏娅在我耳边喊我妈妈,我睁开眼就在想着该怎么将你从王位上拖下来!”


        高挑的女主管一步一步走上王台,每走一步,老莱斯特王就瑟缩一下。伊莱拽着奈布侧开身,让她能够走到老莱斯特王面前。芬恩·多里瓦尔举起手中的匕首,冷哼一声,忽然发狠猛地一刀扎在老莱斯特王的大腿上。


       “啊啊啊啊!!!”


       “这一刀,是替我的丈夫砍的。他只不过说了一句你不爱听的忠言,就被你拉出去砍断四肢,在街头流尽鲜血而死。”


       听着老莱斯特王的惨叫,芬恩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她拔出匕首,在王座的软垫上揩干净血迹,然后又是一刀扎在在老国王的胃部。


       “这一刀,替我死去的女儿。就是你颁布了神庙女性不得生育和婚配的狗戒律,我刚出生的女儿被强制送去下城区,活活饿死在襁褓里。我抱起她的时候她轻飘飘的,还没有一张树叶重。你现在该赎的罪都是你应得的!”


       “……”


       此时的莱斯特王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挣扎了。他软倒在王座上,眼睛中布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血丝,腹部插着匕首奄奄一息,看谁都像是怪物。密集的疱疹顺着刀伤爬上了他的皮肤,属于多里瓦尔家族的咒术开始发作,矮胖的老国王此刻简直像一只滑稽的蛤蟆。


       芬恩泄完了愤就丢开手,一点也不想让罪恶的鲜血沾到自己的手上,啐了一口扭头就朝王宫外走去。沿途有神庙的子弟,有噩之牙的下属,也有王宫里还在顽抗的侍卫,但是没有任何人敢阻拦她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名隐忍了数年终于大仇得报的女主管像她来时一样一步步地离开了这里。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混在反抗军里溜进来自始至终就躲在角落里的黑皮肤幼女默默地注视着芬恩女主管远去的背影,小小的手握紧了裙褶,四下查看没发现有人跟上以后,便蹑手蹑脚地跟上了芬恩的脚步,前往了王宫高塔的方向。


       但是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真正的审判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奈布冷笑着拔出那枚插在老莱斯特王腹部的匕首,粗略地看了看便咣啷一声丢在了地上。他抽出自己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弯刀,塞进伊莱手上,然后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攥着伊莱的手高高举起,弯刀折射的烛光如同太阳神的万丈光芒,肆意地将无处逃窜的黑暗照射得无所遁形。



       就是这个男人,迫使他们一家流离失所,女眷被欺凌,男丁被流放,他的父亲也像个英雄一样迎着刀光死在罪恶的箭矢之下。



       奈布盯着惊恐万状的老莱斯特王,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也想像芬恩女主管一样将这老贼千刀万剐,但是他最终选择了缄默,一切都交给正真适合说出审判宣言的大先知伊莱。



       “老莱斯特王,你迫害克拉克一族的大先知至死,暴政摧毁了无数下城区的家庭,让战火在边境频发,忠臣流离失所,人民无处立足,文明无法传承,罪无可恕。我谨代表克拉克一族代行神职,收回神曾授予你却未被你珍惜的沙漠荣光,以此罪恶之身偿还你的孽债,判处你自裁以谢罪,你可有异议?”


       此刻的伊莱就像是真的被神所附身了一般,庄严,神圣,俯瞰众生。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具有神言的效力,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老莱斯特王的脑海里,无可磨灭。



       在那一瞬间,老莱斯特王仿佛看到了沙漠大神如同巨人一般屹立于沙漠的天空之中。对沙漠的子民恩威并施的神明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他伸出手,而神明拒绝了向他敞开怀抱,将他众叛亲离的灵魂流放在了旷野之外。


       “不!不——”


       接受不了这种打击和背弃的老莱斯特王神情恍惚,他用力往前一挣,想要挽留住神的衣角,整个人从王座上滚了下来,王冠摔落在了伊莱的脚边。他在地上艰难地爬行了几步,最终表情痛苦地大张着嘴趴在地上不动了。



       老国王死了。



       用靴子拨弄了一下老莱斯特王,让他面朝上躺着,奈布不屑地嗤笑一声,收回握着弯刀还没刺下去的手,向屏息等待的众人宣布了这个结论。在短暂的沉寂后,王庭中忽然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士兵们丢下手中的武器喜极而泣,有的人相互拥抱,有的人跪倒在地捧起战死的有人的脸颊,痛苦而又艰难地与死人贴面,祈求神明能够带走自己战友的灵魂,去到一个更好的世界生活。



       “你要当夜中的火炬,就坐在这里为我们引领光明的未来吧。”



       混乱之中,伊莱被奈布再一次拦腰扛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被他用衣摆擦干净的王座上。奈布捡起那只滚到地上的王冠,不容拒绝地掀开伊莱的兜帽,将其扣在了棕色的发顶上,然后顺势就要单膝跪下,亲吻新王的手背以示忠诚。周围的士兵开始山呼万岁,陆续有人跪下来就要施行跪拜礼。


       伊莱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跳起来将还没完全跪下的奈布扶住,摘下王冠放在王座正中,正要说什么,然而一声高亢破音的叫声忽然从王庭外爆发出来,将所有等待着跪拜新王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多里瓦尔女主管自尽了!她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这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王宫内没有出去的反抗军还没有从胜利的喜悦中拔出来,就立刻一窝蜂地从大门挤了出去,吵吵嚷嚷,秩序乱成了一团。



       神庙的女主管芬恩·多里瓦尔因为在未曾得到禅位之前手刃了旧王,大仇得报,了无牵挂,抛下了神庙的事务和尚且年幼的养女,选择了在高塔引咎自尽。



       王殿的高墙之内,众人还在啧啧唏嘘。有人敬佩她深明大义,为了新王登基的名正言顺不惜牺牲小我将罪责揽到一人身上;有人惋惜她在神庙兢兢业业工作了大半辈子,最终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也有人沉痛扼腕,悲戚一代伟人的逝世。


       而高墙之下,端庄高挑的中年女子安静地躺在高塔之下的血泊中,头发整理得一丝不乱,裙摆并无胡乱挣扎造成的褶皱和撕裂,嘴角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仿佛只是陷入了久违的安眠。也不知道在梦中,这位可敬的女士是否又和女儿以及丈夫团聚了。



       “……”


       奈布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拥到外面去看热闹。他盯着伊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蓝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他站起身,静静地肃立了许久,从伊莱手中拿回了那把曾经属于老萨贝达的弯刀,蹲下来沉默地看着倒在王座下已经死去多时的老国王尸体,然后扬手将弯刀狠狠地插在了尸体的心口。


       在伊莱的祷祝中,他跪下来,面朝父亲战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们在这场战役中付出了太多太多,都失去了陪伴自己长大的亲人,都失去了最值得敬佩的友人和兄弟。或许将来国家发展将步入正轨,和平将抚平战火的伤痛,但已经逝去的人名都将永远铭刻在活人的心里。




——————————————————————



       昭示着黎明将至的启明星升起,旧王已经死,弑君的罪人芬恩·多里瓦尔从王宫的高塔一跃而下成就美名,几名试图负隅顽抗的内臣也被一一控制了起来。伊莱·克拉克以大先知之身为由拒绝了众臣加冕登基的邀请,被老国王一怒之下发配出去的老王子汉姆·莱斯特携带家眷被迎进王城,当晚就在民众簇拥和神庙的支持下登基为新莱斯特王。


       汉姆老王子登基的钟声响起,礼炮齐鸣,与此同时,新王后在外城墙的角楼内生下了一名健康可爱的女婴,取名安妮·莱斯特。



       “她在父王登基的钟声中诞生于世,也将预示着沙漠荣光复苏与降临,新的荣光在今夜成为自由之身,必将在经受挫折苦难后被发扬光大——是个可爱健康的好孩子。为了祝贺安妮·莱斯特的出生,我将我人生中第一个预言赠与她,她会成长为一名健康,美丽,睿智,果敢的公主。”


       抚摸着婴儿柔软的金黄色胎发,伊莱郑重其事地赐予了大先知的祝福,并在新王的请求下将其收为第一位女弟子。抱着怀中的新生儿,透过角楼的窗户看向城外的苍茫大漠,伊莱默默地注视着一名骑着白马的少年身影在星光的照耀下渐行渐远,肩上的披风随着沙漠凛冽的夜风嚣张而恣意地高高飘扬,身后跟着几名年纪相仿的可靠随从,即将前往未知的大漠深处,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自由。



       他回想起刚在在王座旁和奈布的那一番话,心中虽有惋惜,但他不会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



     【你有不做国王的选择,而我也有追求自由的权利。莱斯特的血脉与我有血海深仇,我不会留在他们家族治下的土地,我要去我母亲曾生活过的国度看看。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到西城门来,跟我们一起走。】



       奈布离开之前曾经再次向伊莱发出过这样的邀请,显然他对伊莱没有亲自坐上王位这件事耿耿于怀。被风霜打磨的得初具成人模样的青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匹得知自己即将自由的兴奋的小狼。


       不过这次,伊莱婉拒了他的邀请。他决定完成父亲的遗志,身负数百万国民的命运,重塑百废待兴的莱斯特王国,将沙漠荣光的火炬重新点燃。他预言今夜沙漠荣光重又复苏降临,新的荣光在今夜成为自由之身,必将在经受挫折苦难后被发扬光大——伊莱坚信老王子的加冕和安妮的出生正预示着这一点,沙漠的神明还没有完全抛弃莱斯特家族,而他作为继承了历代先知记忆的新任克拉克,有责任与义务去帮助这份被暴政掩埋的荣光重现于历史。


       奈布闻言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失落,伊莱也没有多做挽留,但在那一瞬间,两个人都觉得二人之间仿佛有一条隐隐约约联系起来的丝带“啪”地一声断裂了开来,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伊莱遥望远方沙丘的同时,已经跑出莱斯特外城墙好几里地,越过了一座沙丘,领头骑马的少年忽然若有所感地勒住了马的缰绳。白马嘶鸣几声,抬腿踢蹬了几下,随后便顺从地调转身体朝向他们刚刚过来的方向。


       巍峨的城墙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西侧的角楼在视野中只剩下了一个尖尖,黑洞洞的窗口前一个人也没有。


        “头儿,怎么停下了?”


       金色卷发的少年麦克·莫顿疑惑地看了看奈布的侧脸,而紧随其后的少女玛格丽莎却神情倨傲默不作声——他们都是受过老莱斯特王迫害的大臣的儿女,都有共同的志向,一样宏大的抱负,皆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脏,谁也没必要对谁卑躬屈膝。


       “……没什么,走吧,按原计划跟着地图的方向。”


       奈布收回目光,一拉马绳,一众一腔热血的少年人向着未知的远方奔赴而去。而角楼里的伊莱也重新回到了神庙,戴上了眼罩遮掩脸部的刺青,换上新的大先知服饰,开始准备明天第一次的新王朝会。凌晨时分,一名黑皮肤的幼女来到神庙,自称是芬恩·多里瓦尔的养女帕缇夏·多里瓦尔,被收为了新任大先知的第二位弟子。



       命运的齿轮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动,昭示着在不远的未来沙漠的上空即将发生什么莫测的风云变化。自此,双城墙的莱斯特迎来了崭新的纪元,而沙漠荣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